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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福州城浸泡在岁末的湿冷与放榜后的余温里。
悦来客栈的喧嚣却陡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与唱名声割裂。
“甲字十七号房,张之洞接令!”
并非预料中朱笔题名的录取喜报,而是一封由灰衣通信兵直接送达的文书。
文书封面钤着统帅府与参谋总部鲜红双印。
而封套上,只有冷硬的四个字:特别派遣令。
张之洞在满客栈考生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拆开火漆。
纸张是军中常用的土黄纸,字迹是印刷体,措辞简练如刀,毫无文牍修饰:
【令:】
【着笔试面试合格之考生张之洞等一百二十人,接令后十二时辰内,至城西新军第七转运站报到,接受短期集训,随第四军民事工作队开赴浙江前线。】
【此令非商榷,乃军令。】
【逾期不至、或托辞规避者,削去一切录用资格,永不叙用。】
【光复军统帅府、参谋总部签发】
【1859年十二月三十日】
没有恭喜,没有解释,只有时间、地点、以及违令的冰冷后果。
客栈天井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因为,悦来客栈内其余学子,也都陆续拿到了他们的派遣令。
或去前线,或去。
“前————前线?!”
一个来自江西的瘦高学子声音尖利,手中茶碗“当哪”坠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能去!家母年迈多病,唯我一子,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她可怎么活啊!”
着竟真的掩面痛哭起来,涕泪交流,全无平日谈论经世济民时的慷慨。
“荒谬!何其荒谬!”
另一个身穿绸衫的浙江士子猛地拍案而起,涨红了脸,“吾等寒窗十载,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治国策,为的是辅弼明主、安邦定国!
岂是效那莽夫匹夫之勇,去阵前博命?
光复军口口声声唯才是举,这便是用人之道?此非求贤,实乃驱牛羊入虎口!”
他愤懑地挥舞着那份派遣令,仿佛那是极大的侮辱。
更多的,是面色惶然、手脚冰凉、相互窃窃私语者。
有人偷偷将派遣令塞入袖中,眼神游移不定。
有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不如称病?或言家中急事?”
“那“永不叙用”————”
“总比丢了性命强!刀枪无眼,炮火无情啊!”
恐惧,像冬日井口的寒气,迅速弥漫开来,冻僵了昨日放榜时的些许喜悦与憧憬。
李端棻虽不似他人惊慌失措,藏在衣袖中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拽紧张之洞的衣袖:“孝达兄,你觉得这派遣令所为何?”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炮火无情!”
“你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能做什么?”
李端棻感到深深地困惑,他虽不如其余人那般胆怯,愤怒,却也满是疑问。
张之洞沉默片刻,自光扫过天井中一张张惶惑的脸:“先出去看看。肯定不止我们收到了派遣令。”
他虽然不明白这份派遣令的意义,却也清楚统帅绝不是让他们这些考生去战场送死。
“对,确实如此。”
李端棻也是立刻点头同意。
两人走出客栈后,在客栈天井附近的其余人也是相继跟上。
出来后,才发现,果然是全城的大部分考生都陆续收到了这份派遣令。
而且不止是前往浙江从军,还有更多的人是要被派遣到。
他们当中有人抗拒羞怒,有人惶惑茫然。
但也有人如同张之洞、李端棻一般,想弄清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城南城北城东城西的考生,都陆续向中央的统帅府靠拢。
张之洞和李端棻抵达统帅府前的时候,这里已经有近千名考生了。
“我们要见统帅,让我们见统帅。”
“浙江即将大战,这时候让我们去浙江参军,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光复军的公务员不同于清廷的科举,不是直接就当官。去年四五百人,也都是在各司任职,从基层做起,我们也做好了从基层做起的准备。可为什么是去参军当兵?”
“没错,去也行,给我一个乡管,我也能管的有模有样,让我去台北垦殖是为什么?我们要去当农民吗?”
统帅府前各种嘈杂,卫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站在统帅府附楼二楼处的一间房内,秦远正看着楼下的考生们。
他身后是曾锦谦和沈葆桢、石镇常几人。
曾锦谦脸色有些难看,问道:“统帅,要不让我下去,安抚一下考生?让他们突然去参军去最基层,着实是有些突然,跟他们讲明白了就好了。”
秦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们觉得,这番派遣,会有多少人还愿意再做我们光复军的官?在那两千张任命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人沉默。
因为他们也不敢确定。
谁都知道,底下大多数人当官就是为了功名利禄。
为民做事,那是排在功名利禄之后的。
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了光复军的公务员,不去下基层。
先分派去参加劳动开垦,甚至还要去军队参加战争。
这对于旧式文人来,不啻于折辱。
沈葆桢是旧式文人,所以他懂。
曾锦谦半旧半新,他也懂。
石镇常呢?
他从跟着石达开,泥腿子,读过几本书上过学堂,砍过当官的头颅。
他半懂不懂。
但这一年多来,他们三人的感触也多有变化,尤其是在福建成长教育的新学子,应该清楚来报考福建的公务员,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会接受的,”曾锦谦率先开口,“来报考的虽有投机者,但更多是受光复军感召、在福建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他们懂得成为光复军公务员意味着什么。”
沈葆桢务实道:“可能会有一两百人退缩。不过我们有五百个候补名额,随时能补上””
。
石镇常终于开口:“兄长,你若不想他们退缩,直接出面便是。我相信只要你开口,没人会退后胆怯。”
秦远面色不变,“先看看吧,余主任在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责无旁贷。
楼下广场,余子安果然已站在统帅府大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处矮台上。
他并未携带武器,只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面对群情汹涌的考生,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肃静!诸位考生,且听我一言!”余子安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器。
“我知道你们此刻的震惊、不解,乃至恐惧!”
他开门见山,毫不回避,“特别派遣令,前所未有。让你们这些刚刚通过文考的学子,即刻准备奔赴浙江前线,或远赴瘴疠之地。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甚至————残酷。”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绝非儿戏,更非对你们才华的轻贱或对斯文的折辱!”
“恰恰相反,这是统帅府与参谋总部,对你们这批即将成为我光复军治理基石的新血,寄予的最高期待与最深锤炼!”
余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灼热的感染力:“让你们去浙江前线,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与敌白刃肉搏!”
“是让你们加入民事工作队,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笔去记录,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我光复军以军队为先,你们将来都是要到地方去任职一方,不知军,如何知政。”
“不去知民,又如何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悲惨故事在发生。”
“我们不是糟践你们,而是在你们身上寄予了更大的希望。”
“统帅曾,身体力行,何为身体力行?”
“就是亲自去和最底层的士兵、百姓去接触。真正为他们做一些实事,好事。”
“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劝各位好好考虑,是否适合做我们光复军的官。”
余子安的话下,几千人的现场,刚刚还在嘈杂,现在瞬间静了许多。
许多人脸上的激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怔忡与思索。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话轻易服。
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抗拒、对“体面”的执念,依然根深蒂固。
骚动并未完全平息,低语和质疑仍在蔓延。
就在这嘈杂与沉思交织的声浪中,张之洞缓缓闭上了眼睛。
余子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更烫在他的心上。
指尖触及那份派遣令,那土黄纸张的粗糙触感,传递着透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寒意与心悸之中,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双眼前飞掠、碰撞。
有安徽民生凋敝的惨状。
也有福州码头石达开“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时那能点燃一切的目光。
还有《光复新报》上关于湘军“杀良冒功”的冰冷描述。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日,当着统帅,当着沈葆桢、曾锦谦等诸公侃侃而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的意气与豪情。
那时,他以为已窥见了治国之钥,找到了“有用”之途。
为何读书?为何求官?
若这天下,这疮痍满目的山河,仍需以血与火来涤荡腐肉,以汗与泪来浇灌新生。
若那“新世界”的模糊蓝图,第一步必须踏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必须从最蛮荒的荆棘中犁出第一道田垄————
那他,张之洞,这个十六岁便中解元、被视为天之骄子、本可沿着科举坦途青云直上光宗耀祖的“神童”,该如何自处?
是退回到书斋之中,继续钻研那些在流民血泪前苍白无力的圣贤章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再“清明”的朝廷的垂青?
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