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日子像檐角垂着的冰棱,悄没声儿又融掉几日。凌蕾自己也辨不清,是还在跟凌朝峰憋着点女儿家的小脾气,还是单纯贪恋下班之后那点不用绷紧神经的松弛,连着好些天都没回家吃晚饭,大半时候是约着王恪言,在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寻些不起眼的小馆子,随便对付一口。
她早过了爱凑热闹、讲究排场的年纪,两个人吃饭从不追着贵的点,就求一口热乎、一味对心。就像这天,下班时风已经裹着深冬的凉意往领口里钻,快十二月的天,白昼短得像被剪去了一截,六点不到,整条街就浸进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人拐进巷口一家开了快十年的重庆小面馆,厚棉门帘一掀,红油混着青花椒的浓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
“老板,二两豌杂红汤,多青菜少面,麻味放重点。”凌蕾张口就来,腔调里带着点川渝人点单时特有的利落,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她转头冲王恪言弯了弯眼,“听我的,别点微辣,吃重庆小面就得吃红汤重麻,才够地道。你要是怕辣,就着冰豆奶吃,绝配。”
王恪言笑着依了她,也点了同款。面端上来时瓷碗烫得要垫着纸巾拿,红亮亮的油汤上浮着一层炒香的白芝麻,芽菜的咸鲜、豌杂的绵沙混着花椒的麻气直钻鼻腔。凌蕾先抿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底,额角瞬间沁出点细汗。“就是这个味儿,”她吸溜了一口面条,眼尾都舒展开,“比上次写字楼底下那家正多了,这花椒闻着就像汉源的,麻得醇,不发苦。”
王恪言吃得慢,边吃边听她碎碎念小时候在达州的清晨,校门口的面摊支着大锅,五毛钱一两面,捧着热碗边走边吃,走到教室门口碗还冒着白气。小店里人声嘈杂,混着煮面锅咕嘟的冒泡声、老板的吆喝声,倒把窗外呼啸的寒风都隔得远远的。
吃完出门时,风好像又烈了几分,两人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依旧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路线:同站进站,两个方向。站台上人流往来如织,广播里循环报着到站信息,王恪言挥了挥手就转身往另一侧站台走,背影普普通通,没入人群里转眼就辨不清了。凌蕾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口像揣了半碗热汤似的,温温地发甜,直到列车进站的风卷过来,才转身踏上自己那班车。
晚高峰已经退去,车厢里空了大半,地铁线班次密,两三分钟就来一趟,完全不用等。凌蕾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把手机平放在腿上,手背轻轻搭着冰凉的屏幕,闭着眼养神。车轮碾过轨道的风声很规律,轻轻晃着人发困,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广播里清晰地报出“下一站,西江路”,她才倏地睁开眼,理了理衣角起身。
出了站还要走个两三百米,比起从前住的闲雅居向东盛城,是要多走几步路,可凌蕾从来没觉得麻烦。小区紧挨着地铁口,拐个弯就到,每次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她都忍不住在心里佩服母亲欧阳梵清的眼光和决断。
凌朝峰当了一辈子领导,在外人眼里也算得上年富力强、斗眼通天的人物,可论起长远眼界和落地的魄力,到底是比欧阳梵清差了一截。姑姑凌清岚以前就总跟家里人念叨:“小欧阳是真能干,买房置地这种大事,自己拿主意自己跑,装修盯材料全是一个人扛,换作是我,跟澜心爷爷商量五百回都定不下来。我买件衣服都要纠结三天,不合身还得跑回去换,人家滨城那两套房子,从买到装没让男人操半点心,真是顶得上个大老爷们。”
凌清岚是真羡慕。她一辈子守在达州,最远也就常去成都走走,看着欧阳梵清在滨城那样的海滨城市稳稳当当落下脚,总跟孙女澜心开玩笑:“奶奶当年要是眼光远点,找个北京上海来的知青跟着走,现在说不定也在京沪有套老破小,那可值老钱了。”玩笑归玩笑,那个上山下乡的年代留下的细碎印记,澜心从小听长辈唠大,也多少能懂一点那辈人的遗憾与念想。
不过要说小辈里最能挣钱的,还得是澜心。作为在国际赛事上拿过不少奖牌的运动健将,她身上自带实打实的商业价值,几家头部运动品牌、还有一个知名瑞士腕表品牌都找过她代言。说富可敌国自然是玩笑话,但比起同龄人早已是小有成就。加上两边老人和父母都全力支持,攒了这些年的积蓄,到底是在北京西城区拿下了一套大平层,是2022年才交付的新楼盘,小区品质和地段都属上乘,在年轻一辈里算得上十分亮眼了。
这些家里的长短底细,凌蕾从不跟外人提起。亲人日子过得红火安稳,她心里跟着高兴,却没必要四处张扬。
电梯一路平稳上行,她掏出钥匙拧开家门,意料之中看见客厅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凌朝峰省电是出了名的,要不是写字、看书、开电视,他能摸黑在沙发上坐一整晚。可让凌蕾意外的是,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男人,指尖夹着半支烟,烟灰缸里积了一点烟灰,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幺叔凌暮岳。
“幺叔,你怎么来了?”凌蕾挠了挠后脑勺,踢掉脚上的皮鞋,趿着拖鞋往里走。自家人不用拘礼,可她心里着实纳闷,幺叔平日里围着孙女澜心转,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怎么会这么晚了,还特意跑到这儿来,跟父亲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