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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的最后十分钟，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渐渐稀了下去。凌蕾把收尾的报表存进文件夹，往椅背上懒懒一靠，指尖转着手机打了个转，忽然就想起这阵子家里的光景。
说来也有意思，老爸来住的这些天，反倒比老妈来时更让她觉得松快。老妈性子热，手脚也闲不住，来住不上三天就要张罗着挪沙发、换窗帘，嘴里还得絮絮叨叨数落她作息乱、东西扔得满屋子都是。凌朝峰却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像个分寸感拿捏得极好的老保姆，每日只管买菜做饭、擦桌拖地，多余的半分动作都没有，连跟她说话都总要先顿一下，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会不会碰她的逆鳞。那点小心翼翼的迁就，凌蕾看在眼里，嘴上从不肯说软话，心里其实挺受用——被人捧着惯着的滋味，总归是舒服的。
她指尖点进和老爸的聊天框，噼里啪啦敲字：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跟王恪言出去吃。你别做我的份，就弄你自己够吃的就行，做多了剩下明天又热剩菜，对身体不好。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凌朝峰的回复就跳了出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好，知道了。
凌蕾刚要把手机收进包里，屏幕顶端又弹出来一条。隔了能有两分钟，像是父亲对着键盘斟酌了半天才敲出来的：对了，之前我托你问问小王公司那事儿，你吃饭的时候别提啊，别给人家添不必要的麻烦。
凌蕾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指飞快地回了一串：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你别瞎逼逼了。
发完她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她太清楚她爸的性子，这话题要是不干脆掐断，接下来就得是“你别不当回事”“人家帮咱们是情分”，车轱辘话能来回绕三趟。
下班铃一响，凌蕾拎着包就往外走。写字楼楼下的梧桐影里，王恪言已经站在那儿等了，看见她出来便抬了抬手，指尖还夹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两人没打车，顺着街边慢慢往巷子里走，约好的那家本帮菜馆藏在老居民区的楼下，门脸不大，暖黄的灯牌在暮色里亮得温温的，推开门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酱香味。
店里人不算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小桌。王恪言把菜单推给她，凌蕾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点了响油鳝糊、酒香草头，再加一份粢饭糕，都是这家做了十几年的招牌。等菜的间隙就随便聊着，从公司最近新出的离谱考勤制度，聊到楼下便利店刚上的桃子味冰饮，全是些没什么营养的闲话，却说得轻松自在。
“上次说请叔叔吃饭的事情，尽快落实吧，感觉今天这家菜就不错，还有一家吃烤鸭的菜馆也挺好的。”王恪言夹了一筷子鳝糊，继续接着说，“叔叔啥时候有时间就通知我，最近几天我还剩一个不是很忙的状态。”
“他啊，现在在家没事干，天天就琢磨这点吃的。”凌蕾咬了一口粢饭糕，外酥里糯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眯了眯眼，“最近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惹我不高兴，跟伺候领导似的。他…”凌蕾还是把后半句收住了，本来是想说我爸就是那种老思想，就是想端个架子，非常想要有个岳父泰山的感觉，但又觉得言多语失这种不好，索性就不说了。
“那是疼你。”王恪言笑了笑，也没在意，更没追究，那突然停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语气很淡，却很认真，“换别人谁费这心思。”
凌蕾撇了撇嘴，没接话，耳朵尖却悄悄热了一点，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掩饰过去。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菜量刚好，味道也足。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晚风裹着秋意吹过来，还带着点路边桂花树的甜香。两人没着急坐车，沿着街慢慢走了两站路消食，闲话也没断，说来说去都是些日常琐碎，没什么要紧事，却也不觉得无聊。
到了岔路口，王恪言停下脚步：“我往那边走了，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行。”凌蕾点点头，挥了挥手，“你也路上小心。”
她独自往家的方向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来。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暖融融一团光，是凌朝峰总习惯给她留的。屋里很安静，老爸卧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声响，想来是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台面上擦得干干净净，锅碗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凌蕾靠在厨房门边站了会儿，空气里没有了昨晚的羊肉香，却有种更淡、更踏实的烟火气，像凌朝峰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却总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帖。
第二天清晨的闹钟响的时候，凌蕾还有点发懵。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就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脆生生的腌萝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荠菜包子。凌朝峰正端着玻璃杯站在窗边喝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语气平平常常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醒了？快过来吃，粥刚热好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窗帘拉开了半边，晨光透进来，落在他鬓角零星的白发上。凌蕾打了个哈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鲜得正好。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一顿饭接着一顿饭，一天挨着一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可那点藏在烟火缝隙里的暖意，总够人在忙忙碌碌里，回味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