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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成妖者,修行之路较之飞禽走兽、人族修士,不知艰难凡几。
天地之间,草木之属最为孱弱。飞禽走兽生而有足,可行走四方;生而有口,可啄食他物。便是鱼虫之属,亦能游弋遁逃,觅食求存。唯草木生于一地,扎根于土壤之中,不能动,不能言,不能逃,不能避。日晒雨淋,风霜刀剑,皆需默默承受。便是被野兽啃食、被人族砍伐,亦只能听天由命,毫无反抗之力。
故草木成妖,极为不易。需经漫长岁月的灵气滋养,方得开启灵智;再经无数劫难的磨砺,方能化形而出。一株草木从懵懂无知到化形成妖,往往需要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光阴。这其中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化为乌有。
即便成了妖,草木之属的处境依旧艰难。
草木之妖,大多不擅杀伐。便是修行了数万年的草木妖圣,在斗战之上也未必敌得过修行数千年的飞禽走兽之妖王。
这是天性使然,非战之罪。
少数草木之妖,会有一两门厉害的保命神通,这已是极好的了。还有相当一部分草木成妖者,不仅成妖的年岁极长,化形之后仍毫无自保之力,只能依附于强者羽翼之下,苟全性命于乱世。
上古之时,阴阳道莲,见草木之妖孱弱无助,心生怜悯,便以自身神通点化草木为兵,护卫四方。
那是一个草木妖备受欺凌的时代。人族猎草木以取灵物,妖族吞草木以增修为。草木妖们无处求援,无处申诉,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阴阳道莲的草头神,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草木一族最黑暗的岁月。
草头神所到之处,草木妖便有了依靠。草头神以道莲之名,护卫草木,驱除强敌,在上古之时颇有几分威名。天地各方,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大能,看在阴阳道莲的面子上,都要给草头神几分薄面。那不是因为草头神有多强,而是因为阴阳道莲——那位先天神灵,天地间最古老的存在之一,谁也不愿轻易得罪。
可惜,好景不长。
道莲陨落之后,它所点化的草头神也随之消散。从那以后,草头神便从天地间消失了,不为世人所知。
如今,便是草木一族之中,知道草头神来历的也寥寥无几。年轻一代的草木之妖,甚至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有那些从上古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才依稀记得当年草头神的威名。
先天苦竹,便是其中之一。
苦竹的化身悬于贝叶林上空,那道青碧色的竹影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醒目。它的目光落在那三千六百尊草头神身上,沉默不语。
张钰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晚辈张钰,见过苦竹前辈。”
金鹏也跟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苦竹的竹枝轻轻摇曳,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昔日青帝诞辰,草木一族齐聚庆贺。本座因镇守归墟,未能前往。”苦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本座当日在场,是断然不会允许青帝将木莲赐予你的。”
张钰心中一凝。
苦竹这话,说得极重。断然不会允许青帝将木莲赐予你——这话意味着,苦竹自认为可以左右青帝的决定。青帝乃是超脱之尊,地位尊崇,法力无边。苦竹凭什么敢说这样的话?
张钰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苦竹继续说下去。金鹏也收敛了之前的不耐,面色凝重地盯着苦竹。
苦竹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它的目光在张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不过,本座没想到,你竟能将五行莲花重新聚合,凝聚出阴阳道莲。”它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感慨,“这也算得上是让莲尊后继有人了。”
张钰微微一怔。
这话风转得太快,让他颇有些不适应。方才还说什么“断然不会允许”,转眼便成了“后继有人”。这苦竹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
不过,张钰心中并未因此而有丝毫轻松。苦竹的话虽然和缓了,可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那目光之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钰不愿在此久留,拱手道:“能得阴阳道莲之传承,是晚辈的荣幸。此番正要借助草头神之力,让那些域外魔族见识一下此方天地的手段。晚辈这便带领草头神前往地肺山,不在此多留了。告辞。”
金鹏会意,向张钰靠近了一步。两人默契地转身,便要离去。
下一刻,苦竹动了只是那三尺竹身之上,骤然绽放出一道青碧色的灵光。那灵光无声无息地向张钰和金鹏飘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张钰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青碧色的灵光便已没入他的眉心。他试图闪避,可那灵光仿佛有灵性一般,无论他如何腾挪辗转,都无法摆脱它的追踪。
一旁的金鹏,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它正要施展极速遁走,那青碧色的灵光却已没入他的身体。他的身形在虚空中骤然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悬浮在半空中。
金鹏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自己的灵力,感觉不到自己的神魂。他的意识还在,却如同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交流。
更奇怪的是,他根本没有反抗的念头。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那个“想”字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意识之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无边的宁静。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一切争斗、一切恩怨,都与他无关。仿佛他本就该如此,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这便是“六根清净”。
苦竹以先天灵根的本源之力,结合竹林之中无数万年积累的六隐筠香,凝练而成这门独属于它的本命神通。六隐筠香尚需吸入方能生效,可这六根清净,只需灵光一照,便能封闭六识。中者如同堕入虚空,六根皆废,清净无为。更可怕的是,这神通不仅在感官层面封闭六识,还会在元神层面消弭被施术者的反抗之意。中了此术,便连“想要挣扎”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沉浸在那片虚无之中,直至施术者解除神通。
苦竹看着金鹏,微微摇了摇头。凤凰一族的太子,得天独厚,血脉尊贵,可心性却不过如此。六根清净一出,便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它又将目光转向张钰。
张钰同样僵在原地,目光空洞,一动不动。他的身上,五色灵光暗淡,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片刻之后——也许是须臾,张钰的身上,一股杀意正在升腾。那不是寻常的杀意,不是杀人见血之后的戾气,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更为纯粹的东西。那股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天而起!
杀意所至,灵气自传。
沉寂的灵光骤然亮起,一朵青碧色的莲花虚影在张钰身周浮现,花瓣层层叠叠,缓缓旋转。
片刻之后,张钰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笼罩在他身上的灵光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于虚空之中。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的六根重新开启,他的灵力重新运转。
他睁开眼,看向苦竹,面色凝重,目光之中满是戒备。
苦竹的声音响起,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好好好。”
它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同的意味。第一个“好”是惊讶,第二个“好”是赞许,第三个“好”是释然。
“不愧是截教寄予厚望之人。好锋锐的杀意。本座的六根清净,竟也压不住你。”
张钰此刻面色凝重,面无表情地看向苦竹。
他的目光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种针对元神的神通法术,向来最为莫测。它不以力胜,不以势压,不与你正面交锋,而是绕过一切防御,直指道心根本。寻常的法术,有迹可循,有法可破;可元神之术,无形无质,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更不用说施术者是先天苦竹这等活了无数万年的妖神,其神通之玄妙,远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可真正让张钰心惊的,不是苦竹的神通有多强,而是——他的真龙武装,竟完全没有反应。
真龙武装乃中品先天灵宝,内蕴十三道先天禁制,其中便有守护元神、抵御外邪之能。此宝与张钰心神相通,如臂使指,但凡有外力侵扰,便会自发运转,护持主人。可方才那灵光照来之时,真龙武装沉寂如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不过,即便是没有任何外力护持,张钰此刻的元神也绝非等闲。百年炼神,元辰炼神之术的积累,让他的真灵之稳固、神魂之坚韧,远超同境修士。更为重要的是,正如苦竹所言——他杀意不减。
这所谓的“杀意”,说穿了,便是张钰对敌之时从不留手的行事风格。修行以来,无论面对的是何方敌人,他从未有过半分犹豫、半分退缩。便是面对龙族的围杀,他也敢以命相搏,自爆内景以求脱身。这份锐气,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
而他的杀意之所以如此锋利,并非因为他杀人无数——论杀孽,天地间比他多的大有人在。他的杀意,源于一个更简单的原因:他从未败过。自踏入修行之路以来,无论面对怎样的强敌,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他最终都赢了。不是没有凶险,不是没有险象环生,可每一次,他都从刀尖上走了下来。
这份从无败绩的经历,在他心中铸就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不,说“自信”太过温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动摇的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