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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京城的上空。月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透出几缕惨淡的微光，洒在易府朱红色的大门上，那曾经象征着显赫权贵的门钉，此刻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凌霜与易玄宸并肩立于易府对面的屋脊之上，瓦片上的霜露浸湿了他们的衣摆。自葬神崖坠下，三月时光匆匆而过，但这三个月对于外界而言，却是沧海桑田。易府，这个曾在京城屹立百年的世家，如今已换了门庭。
“那是……二叔家的旗帜。”易玄宸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干涩，目光死死盯着易府大门口悬挂的玄色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并非易家图腾的蟒纹——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赵珩赐予所谓“忠良”的标志，也是易家如今的“主人”，他的堂兄易玄朗为了表忠心而特意换上的。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感受着四周流动的气息。她的感官比以往敏锐数倍，不仅是作为守渊人的血脉觉醒，更因为体内妖魂烬羽的共鸣。在她眼中，这座深宅大院并非死物，而是一张网，一张充满了腐朽、恐惧与贪婪气息的网。
“走吧。”凌霜轻声道，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瞬间没入黑暗。
易玄宸紧随其后。
两人避开了正门森严的守卫，从易府最西侧的一处枯井潜入。这口井是易玄宸儿时的秘密基地，通向府内的排水系统，即便府邸翻修，这地下暗渠却鲜有人知。当两人从暗渠中爬出，抖落一身污秽与寒气时，他们站在了易府后花园的假山后。
曾经繁花似锦的后花园，如今已被铲平，种满了赵珩最喜欢的白菊。在夜色中，这些白菊散发着凄冷的香气，宛如无数亡魂的叹息。
“书房的灯还亮着。”易玄宸压低声音，目光穿过层层树影，落在远处那栋熟悉的建筑上。
那是易家历代家主处理事务的地方，也是易玄宸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那里却坐着一个篡位者，和一个背叛者。
两人无声地向书房靠近。凌霜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她并不存在，只是一团游离的影子。而易玄宸虽然修为不如凌霜精深，但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轻易地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桩。
靠近书房窗棂，屋内传来了压低的争吵声。
“老爷，您必须尽快做决定！那凌家余孽虽死，但谁知道那个易玄宸是不是真的掉下悬崖摔死了？若是没死，他回来一定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说话的声音尖细、急促，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恐与算计。
易玄宸的身形猛地一僵。这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年——是福伯。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在他落水时跳下去救他，在他练剑受伤时默默送药，被他视为半父的管家，福伯。
屋内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傲慢：“福伯，你太多虑了。葬神崖下是万丈深渊，神仙难救。何况赵丞相已经亲口确认，在崖下发现了他的……碎衣。现在这易家，是我的，也是赵丞相的。谁敢来夺？”
“是是是，大少爷……不，现在的家主英明。”福伯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只是奴才心里不踏实啊。当年老太爷把‘天机阁’的密钥给了玄宸少爷，若是那小子还活着，带着密钥回来……”
“密钥？”屋内的男人冷笑一声，“没有密钥，天机阁不过是一群瞎子。等我彻底掌控了易家，我有的是办法从赵丞相那里借来术士，强行破解天机阁的阵法。到时候，易家的情报网就是我的进身之阶。”
“家主高见。”福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不过，奴才刚才去后院巡查，发现那口枯井附近的积雪似乎有人踩过的痕迹……”
“什么？”桌案被拍响的声音传来，“快！去叫护卫队来！”
窗外的易玄宸听到这里，眼底的光芒骤然一冷。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透彻骨髓的寒意。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正欲冲进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凌霜摇了摇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屋内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满身酒气，那是他的堂兄易玄朗。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断磕头的老者，正是福伯。
“不用出去了，”凌霜的声音通过传音入密，清晰地钻进易玄宸的耳中，“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就直接进去。”
话音未落，凌霜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寒的霜华，轻轻在窗棂上一点。
“咔嚓。”
那坚硬的红木窗棂竟在瞬间如朽木般碎裂，化作无数冰晶炸裂开来。
“谁？！”
屋内的易玄朗惊恐地跳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烛台防备。而福伯则是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地，但他反应极快，在那一瞬间，他的手迅速缩进袖口，捏碎了一枚黑色的传讯玉简。
凌霜冷笑一声，身形如烟般飘入屋内。
易玄朗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了闯入者的脸。那一瞬间，他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易……易玄宸？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谁，不重要。”易玄宸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屋内。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最后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上，“福伯，真的是你。”
福伯此时已经面无人色，他匍匐在地，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直流。
“少爷！少爷啊！老奴冤枉啊！老奴是被逼的啊！”福伯哭喊着，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是二少爷，是他拿着刀架在老奴脖子上，逼老奴配合的啊！老奴对易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忠心？”易玄宸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人，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所谓的忠义，在生存与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在天牢里，当我父亲被削去爵位、母亲被毒酒赐死时，你在哪里？当我家被封查、财产被掠夺时，你又在哪里？”
“老奴……老奴也没办法啊！”福伯还在哭嚎，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那时易家大势已去，赵珩要杀尽易家人，老奴若不顺从，怎么保全这易府的老小？怎么给少爷您留下一根香火？少爷，您要体谅老奴的苦衷啊！”
“香火？”易玄宸气极反笑，“你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吧？”
福伯见易玄宸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凌霜，大声喊道：“易玄宸！你勾结妖女，背叛朝廷，罪不可赦！赵丞相有令，谁若杀了你这逆贼，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这里可是京城，到处都是丞相的眼线，你今日敢闯进来，就是自投罗网！”
这一声喊，不仅是为了壮胆，更是在拖延时间。他捏碎的玉简已经发出了信号，附近的护卫正在集结。
然而，凌霜对此无动于衷。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长袍在无风自动，一股比寒渊还要刺骨的气势从她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书房。
“妖女？”凌霜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若是妖，或许比人更干净些。”
“你……你……”
福伯被凌霜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只觉得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他突然感到不对劲，这女子身上的气息，竟然和传闻中那个只会蛊惑人心的妖女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威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什么人敢擅闯易府！”
“保护家主！”
数十名手持长矛的精锐护卫冲进了书房，将两人团团围住。
易玄朗见状，胆气顿时壮了起来，指着凌霜和易玄宸吼道：“杀了他！还有那个妖女！杀者有赏！”
护卫们齐声怒吼，长矛如林，刺向两人。
易玄宸拔剑出鞘，正欲动手，凌霜却伸出手，拦在了他身前。
“既然回来了，就不脏了你的手。”她淡淡说道，随即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书房内的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