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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京城的冬夜向来凛冽，但今夜的风，似乎夹杂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腥甜，像是古老腐朽的地宫被撬开了一条缝隙，透出的陈腐气息。
易府大门前，那两座曾经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如今不知为何少了一只耳朵，断口处被草草抹上红漆，在这阴森的夜色下，像是一只淌血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归人。
易玄宸站在那扇朱红剥落的铜门前，久久没有伸出手去扣响那门环。这扇门，他曾无数次跨过，或是意气风发地骑马而出，或是满身疲惫地踏月而归。那时候，门后是温暖的灯火，是父母慈祥的笑脸，是那棵挂满祈福红绳的老槐树。
而现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暖光，而是一种惨淡的青晕。那是只有在进行某种阴损法事时才会点的长明灯，透着一股死气。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凌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高高的围墙。她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即便隔着厚重的墙体，她也能感觉到府内那种压抑、混乱的气息。原本应该是世家大族汇聚的浩然正气，此刻竟然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贪婪、恐惧、怨毒的丝线，交织成一张让人窒息的网。
“物是人非。”易玄宸苦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伸手抚摸着冰冷刺骨的门环，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却再也推不回那段逝去的时光，“三个月，对于凡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季的更替，但对于一个家族，足以让百年的基业轰然倒塌。”
“既然塌了，那就重新盖起来。”凌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的感伤，“或者是，在废墟上建一座新的。”
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易玄宸准备扣门的手。
“不用敲门了。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它是贼窝。”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紧闭的侧门竟然无人自开。两个身穿家丁服饰的男子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晦气！真晦气！堂主让咱们守夜，这大冷天的，连壶热酒都没有！”
“省省吧，自从那个什么‘国师’来了之后，府里的好酒好肉都供进去了。咱们这种下人，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听说前几天西院的老张，就因为多看了一眼那炼丹的炉子，眼珠子就被挖了……”
两人边走边抱怨，完全没注意到阴影中那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直到一阵寒风猛地吹灭了他们手中的灯笼，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谁？！”
其中一个家丁惊恐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刀柄，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一把断剑，正静静地抵在他的喉咙上。剑身残破，并未开刃，却散发着一股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
“灯灭了，心就该静。”
黑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紧接着，那个家丁手中的灯笼复燃，但火焰不再是黄色，而是一跳一跳的惨碧色。
借着这诡异的光，两个家丁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一个是俊美却满身肃杀之气的青年，那眉眼依稀有些眼熟；而另一个，则是一个黑发如瀑、眼眸异色的女子，她身上的气息既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又像是嗜血如命的妖魔。
“易……易少爷？”另一个家丁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你是……易玄宸？你没死？”
“我是死是活，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易玄宸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对着他点头哈腰的下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现在，带我进去。若出半点声响，这把剑，会送你们上路。”
两个家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有半点反抗，连连点头如捣蒜，带着两人像贼一样溜进了易府。
一进府门，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便如潮水般袭来。
原本种满名贵花草的前院，如今被夷为平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鼎炉，炉火明明灭灭，散发着刺鼻的药味。那些回廊上挂着的书画真迹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画着诡异符咒的黄纸。
曾经那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换来的是一群横眉竖目、眼神浑浊的陌生武者。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暗红色的“易”字——但这易字写得扭曲狰狞，像是一条毒蛇。
“这哪里是易府，分明是魔窟。”凌霜低声评价，她的目光锁定了正前方的主厅。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女子的娇笑。
“那是福伯。”易玄宸的目光突然凝固在前厅门口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易家的老管家，从小看着易玄宸长大的福伯。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马褂，满脸红光，正点头哈腰地对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那中年男人易玄宸也认得，正是他的堂兄，如今易家的“掌权人”，易明。
“他也是叛徒。”易玄宸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荒谬感，“当年父亲对他有恩，他曾在灵堂前磕头发誓要死守易家。没想到，这誓言散得比这冬夜的雪还快。”
就在这时，福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般扫向黑暗的角落。
“谁在那里？！”
福伯这一声厉喝，声震内力，显然这些年他不仅没有荒废功夫，反而因为某种邪术的加持而变得更加阴毒。
暴露了。
凌霜没有再躲藏。她甚至没有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家丁一眼，径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踩着冰冷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前厅。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夜里，却像是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头。
“哟，这不是咱们那‘死’了的少主吗？”
福伯眯起眼睛，看清来人后，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或恐惧，反而浮现出一抹滑稽而阴森的笑容。他搓了搓手，对着身旁的易明谄媚道：“堂主，看来今晚是个好日子，迷路的羔羊自己跑回来了。”
易明闻言，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他比以前胖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油光，眼袋浮肿，显然是酒色过度的样子。他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看到易玄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玄宸啊，好久不见了。”易明打了个饱嗝，语气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我还以为你在乱葬岗里已经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呢。怎么，那个叫赵珩的国师没留着你？听说你勾结妖女，怎么没把那妖女带回来献给国师表功？”
易玄宸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就是血亲？这就是所谓的家族长辈？
“易明，你把易家变成了什么？”易玄宸强压着怒火，沉声问道，“你不仅引狼入室，还在府中炼制邪术，你就不怕祖宗蒙羞吗？”
“祖宗？哈哈哈！”易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祖宗？祖宗若是能保佑我长生，我早就信了！你看我如今，有钱有权，还有国师大人赐予的‘血气丹’，这易家在我的手里，比在那老顽固手里强多了！”
他说着，眼神突然变得贪婪，越过易玄宸，落在了他身后的凌霜身上。
“这就是那个妖女？啧啧，长得倒是标致，怪不得少主你神魂颠倒。若是把她献给国师，我这易家堂主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福伯！”易明大喝一声。
“老奴在。”福伯躬身应道，那双老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既然客人来了，就别让他们走了。把那个废物小子拿下，至于那个妖女……给我抓活的，我要亲自送往宫中。”
“遵命！”
随着福伯一声令下，四周的回廊、屋顶、假山后，瞬间涌出了数十名黑衣死士。这些人并非易家原本的护卫，而是赵珩派来的亲信，个个身手不凡，且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黑气。
易玄宸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挡在凌霜身前：“凌霜，你退后。这些杂碎，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