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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镇川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张来福。
之所以眯着眼睛,是因为张来福的脸有些耀眼。
他的脸上长满了铁丝,就算薛扇子刚才没出手,那包香烟也伤不到张来福。
这三位督军受了点皮外伤,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他们都在躺椅上坐着,张来福还站着,这就让严鼎九有些不满:“我你们三位,咱们做什么事情,是不是都要讲讲规矩?既然要见一面,咱们有话能不能坐下来?”
乔镇川冲着严鼎九笑了:“你们没带椅子吗?这三把椅子是我们自己带的,没多余的,你们要想坐,就坐地上吧。”
“桌子和椅子我们都带了,这事儿不劳你们操心。”李运生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桌子,这张桌子三寸宽,一寸高,放在手心里托着,看着巧又精致。
“木承坤土,立作公案。随吾敕令,顷刻成形。”
李运生把手里的桌子放在了地上,桌子一转眼变成了一张大公案,九尺多长,五尺多高,上面放着惊堂木、签筒和朱砂笔。
??
公案后边有三把椅子,张来福坐中间,李运生和严鼎九分别坐在两边。
张来福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了公案上:“你们哪个是乔镇川?”
“是我!”乔镇川应了一声,语气非常强横。
可语气越横,他越觉得不对劲,坐在公案下边,他觉得自己像个匪徒。
话横一些,他这气势也没高到哪去,最多也就像个悍匪。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个匪徒?为什么觉得自己比张来福矮了一截?
乔镇川左右一看,发现问题就出在这躺椅上。
这躺椅太矮了,张来福的公案又太高。一高一矮,差了这么多,让他们感觉自己像受审似的。
朱金平也发现自己坐得有点矮,他立刻站起了身子,愤怒地看着张来福。
啪!
张来福又一拍惊堂木,冲着朱金平道:“你为什么假扮海盗?”
南海三雄知道张来福要问起这事,他们早有准备,朱金平冷笑一声,冲着张来福道:“张督军,无凭无据,这话可不能乱。”
张来福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朱金平放声大笑:“哪个是人证?哪个是物证?张督军,你可不能冤枉————”
到冤枉两个字,谢望峥拽了朱金平一下:“你怎么还能喊冤呢?这不真成了公堂么?”
张来福接着问朱金平:“你有何冤情,速速讲来。”
话之间,围棋已经在公案下边展开了棋盘。
书案对面,这三位督军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身后一群护卫都替他们觉得尴尬。
谢望峥还算是个明白人,他不跟张来福争执:“张督军,有些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0
你既然吃过亏,就该知道疼,就该长记性,南海的生意是我们三家的,这是几十年的规矩,万生州的人都懂。
你要是不守规矩,就不能怪我们手毒,你要想开兵见仗,我们奉陪到底。你要多少有点分寸,知道什么叫和气生财,咱们倒能谈一谈。”
张来福很有耐心地看着谢望峥:“你看,你想怎么谈?”
乔镇川开口了:“咱们现在弄清楚一件事,南海是南海,南地是南地,这是两块地盘,你千万别弄混了。
南地是你的地界,你想卖东西给我们,我们这边收着。但南海是我们的地盘,什么东西是什么价钱,这个得听我们的。
海上的生意你也可以做,但南海这条线你不能走。我刚才了,南海是我们的地盘!
你要是想和洋人做生意,可以让他们把东西送到东海去,你在东海不也有港口吗?百滘港不就是你的吗?那么大的港口你不用,非得来这跟我们抢买卖?”
严鼎九皱眉道:“我们把南地的货带到百滘港去卖去?这可是走了半个万生州啊,这里边的运费谁给出?”
朱金平闻言笑了:“你跟我们什么运费?等着我们赏你钱呢?运费都出不起,你还做什么生意?”
三个督军一起大笑,身边的护卫也跟着笑。
严鼎九接着跟他们三个讲道理,这三个督军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严鼎九。
你来我往交涉了好一会儿,忽听张来福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我问你们三个话呢?你们为什么假装海盗?”
这话一出来,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朱金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望峥也不想在这当犯人受审。
乔镇川仰着脖子看着张来福,直接把话挑开了:“你得没错,是我们假装的海盗,怎么了?现在我把话明白了,你能怎么样呢?”
张来福朝着乔镇川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到咱俩算帐那天的时候,你可别抵赖。”
话间,张来福起身离开了公案,李运生一念咒语,把桌椅全都收了回去。
乔镇川喊了一声:“张督军,这么急着走啊?沙尾埔是咱们两家的界线,以后有事儿咱们都可以来这儿谈。
但谈事就是谈事,咱们最好磊一点,这地方是你选的,你还在这预先布置了套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一听这话,黑妖看向了金刀娘。
金刀娘咬着嘴唇,脸颊臊得通红。
张来福回头看了乔镇川一眼:“沙尾埔不是咱们两家的界线,这是我的地盘,你千万别记错了。”
乔镇川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是你的地盘,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你吗?”
一群护卫跟着乔镇川一块笑,笑着笑着,有几个人准备跟张来福动手。
卖香烟的祖师不算能打,可这三位督军身后也有能打的。
渔夫祖师冯网钩就是个能打的。
刚才薛扇子用纸扇把香烟给扇了回来,冯网钩原本可以用渔网把香烟再给挡住,不让这三位督军受伤。
可他当时没出手,因为这个时候出手没有功劳。
卖香烟的祖师杨草卷先出的手,杨草卷被薛扇子反打了,那也是他自己惹的祸,冯网钩不想帮杨草卷善后,更不想因为杨草卷埋怨。
更何况那几支香烟也不是致命伤,三位督军受点伤,正好让杨草卷难受一下,冯网钩心里也高兴。
现在张来福要走,冯网钩准备出手了,一张渔网贴着地皮,在身后紧追张来福。
渔网里边还带着钓钩,只要碰到张来福,钓钩渔网一起上,肯定能让张来福脱不了身。
冯网钩一出手,其他护卫也就跟着动手了,修路工、造船匠、踩水车的、养鸬鹚的、
采耳师傅————一群人全都上了手段。
薛扇子见情况不妙,对金刀娘道:“一不做二不休,刀子,把套盘点了,黑,赶紧把来福他们接回来。”
黑妖做好了灯下黑,悄无声息来到张来福身边,扯住了张来福就往回跑。
张来福没急着跑,他感觉到有人拽他,他知道是黑妖来了。
“师姐,你先带着运生和鼎九跑,我体魄好,我跑得比他们快。”
张来福一推李运生和严鼎九,黑妖拽上了李运生,李运生拽住严鼎九,转眼没了踪影。
渔网已经追到了张来福的脚后跟,网里的鱼钩眼看就要钩上张来福。
张来福一跺脚,两条铁丝从他脚边钻了出来,在渔网的网眼里来回穿行。
冯网钩一惊,没想到张来福出手这么快,也没想到他的铁丝灵性这么足。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张来福的打法。
张来福没有用纸灯匠的手艺脱身,也没有用评弹的手艺分散冯网钩的注意力,他用铁丝穿渔网,这是最克制冯网钩的打法。
铁丝在网眼之间一穿一转,一缠一绞,这张渔网彻底乱套了,想解都解不开。
冯网钩这儿渔网多,渔网一张接一张地往上冲。
张来福这铁丝更多,来一张渔网他绞一张,眨眼之间,几百张渔网全都绞成了线团子。
冯网钩的手艺被张来福给挡住了,其他人的手艺,张来福可挡不下来。
养鸬鹚的祖师爷招来一只大鸬鹚,朝着张来福的脑袋扑了过来,鸬鹚一张嘴就要把张来福的脑袋给咬住。
踩水车的祖师爷往泥里一踩,张来福脚下的泥沙跟着动,整个人就跟走在龙骨水车上似的,跑再快都没用,他一直跟着地面往后退。
造船匠一抡锤子,大船的骨架从身后追过来了。
采耳师傅风耳先生,一吹手里挖耳勺,耳勺里边那些成团的、成片的、成丝的、成块的,全都冲到了张来福近前。
修路工的祖师爷刘夯实追得最踏实,他推着石碾子走得慢,但他一步一步追得特别稳。
他这石碾子劲太大,被他压过的铁丝全都抬不起头来,这就让张来福失去了绕后偷袭的机会。
薛扇子催促金刀娘:“赶紧把套盘点起来,你等什么呢?”
金刀娘也着急,她急得一头是汗,可套盘始终动不了。
“好像有人把我套盘给改了。”这话的时候,金刀娘急得舌头都打卷。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薛扇子解释,薛扇子也没时间听他解释。
他一甩手中折扇,扇子里的十四根扇骨飞了出去。
地道的怀袖雅扇,讲究的是九五之数十六方。
九五指的是折扇的扇长九寸五分,十六方指的是折扇一共有十六根扇骨。
这十六根扇骨里边,有两根大骨和十四根骨,薛扇子把这十四根骨甩了出去。
一根扇子骨支住了鸬鹚的嘴,让它咬不着张来福。
两根扇子骨别住了龙骨水车的关节,让龙骨水车动不了。
五根扇子骨卡住了大船骨架,把这艘大船卡在了张来福身后。
还有两根扇子骨打翻了采耳师傅的挖耳勺,把他耳勺里那点东西也都切了个稀碎。
剩下的扇子骨拼命支应着其他人,可有一个人实在支应不住。
修路工的祖师爷刘夯实,依旧推着石碾子往前走,扇子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薛扇子手里的折扇还剩下两根大骨和一张扇面,他拿着扇子跳到了刘夯实近前,展开扇面,戳在了刘夯实脸上。
刘夯实想和薛扇子过两招,他额头上冒出一层黑油,黑油往下一流,把整张脸全都盖上了。
这层黑油是沥青,修路工管这叫柏油,也有叫臭油的。
刘夯实用糊了一脸的柏油,想要把薛扇子的扇面给粘住。
他知道薛扇子的扇子里没有骨头,就靠扇面儿肯定砍不穿他脸上的柏油。
等把扇子给黏住,刘夯实再多加点沥青,把薛扇子的手也给黏住,那他的功劳可就大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这事没按他的想法走,第一步他就想错了。
薛扇子手腕一翻,没有扇子骨的扇面愣是把他脸上的柏油给砍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