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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古丽之前就总念叨，从来没来过市区，一直想来武琦市看看大城市、见见世面。这次估计是高考结束彻底放松了，早就悄悄打定了主意，瞒着所有人偷偷跑了过来。先不说这些没用的，她现在到哪了？车次是多少？几点到站？你赶紧把信息告诉我。”
听出楚君语气真切，满是焦急，没有半点敷衍玩笑的意思，图拉汗这才收起满腹醋意，认真说起正事：“我已经问清楚了，是一趟K字头普速列车，正点到站时间是明天零点零二分。她买的是硬座票，一路坐着过来的，身上就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零食，没有大件行李。”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多了几分担忧，反复叮嘱：“这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这次胆子实在太大了，说走就走。夜里火车上人多复杂，什么人都有，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早点去车站等着，准时接到人，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在车站里乱逛。”
“她爸妈至今还以为她在同学家暂住，一点都不知情。要是让他们知道她千里迢迢偷偷跑去找你，肯定会怪罪我没看好她，到时候我里外都不好做人。”
楚君心里沉甸甸的，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安稳地应下：“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肯定安排妥当。我会提前到站等候，接到人第一时间给你报平安，不让你担心。”
“这几天我抽空带她在市里简单转转，吃点特色小吃，圆了她看看大城市的心愿。等她玩尽兴、情绪平复下来，我就赶紧给她买好返程票，亲自送她上车，确保她平安到家。”
有了楚君这句保证，图拉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轻声应了句“好，那你多费心”，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楚君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都是杂乱的盘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这次来武琦市党校进修，为期整整一个月，眼下就剩最后三四天，马上就能顺利结业、回镇上复岗。本以为能安安稳稳熬完最后几天，圆满收尾，谁也没料到临到终点，凭空冒出这么一桩棘手又离谱的麻烦。
更让人头疼的是，眼下想出党校都不容易。党校实行半军事化全封闭管理，门禁管控十分严格，夜里十一点之后只进不出，所有学员没有特殊理由，一律禁止私自离校。一旦私自外出被督查组查到，最轻也是全校通报批评，记录在进修个人档案里，情节严重的还会直接影响年度工作考核，对他今后的仕途发展百害无一利。
楚君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穿上，把钱包、学员证和手机全都装进上衣内侧口袋，快步走出宿舍。深夜的楼道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他径直走向党校教导处，找到当晚的值班老师，如实说明突发紧急情况，认真填写外出报备单据，仔细登记好外出缘由、离校时间和预计返校时间。
负责值班的教导员，平日里就很欣赏踏实肯干、作风端正的楚君，对他印象极好。得知是突发急事，没有过多盘问刁难，核对完单据上的所有信息后，直接签字放行。走完所有报备流程、拿到外出凭证，楚君快步走出党校大门。
深夜的武琦市，褪去了白天的燥热与喧闹，晚风穿过道路两旁整齐的白杨树，带着草木独有的清爽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夜里的沉闷，却吹不散楚君心头纷乱的思绪。
楚君刚坐上等候的出租车，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串陌生号码。这个深夜时段的陌生来电，不用多想，一定是阿曼古丽又借了路人的手机打过来的。
楚君赶紧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少女声线。
声音带着长途久坐的沙哑疲惫，却藏不住满心的轻快欢喜，软软糯糯地传过来：“楚老师，是我，阿曼古丽。”
楚君脑海里瞬间闪过初见时的画面，那时候的小姑娘满脸局促，因为英语成绩薄弱、跟不上进度而整日焦虑不安。再听听此刻电话里清亮明朗的语气，他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实在没想到，高考结束才短短几天，这个性子执拗的小姑娘，竟然真的凭着一股执念，千里迢迢找了过来，只为兑现当初的那份约定。
短暂的恍惚过后，楚君快速收敛心神，压下心里的无奈与复杂，放柔了声音问道：“古丽？考完高考了？路上一路顺利吗，这次考试发挥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少女声音清亮轻快，满是雀跃，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紧张，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一整年的重担，语气又轻松又忐忑：“楚老师，太好了，终于打通你的电话了！我所有科目都考完了，整体发挥得特别顺利！这次高考的英语，好多阅读理解、完形填空的题型，还有重点语法知识点，都是你一遍遍教我、带着我反复刷题巩固的内容！我全都顺利答完了，一点都不陌生，这次英语肯定不会拖我的总分了！”
少女真挚热烈的喜悦，透过听筒清晰地传递过来，真诚又动人。
楚君的嘴角又往上扬了几分，心里满是欣慰。整整一年的耐心陪伴、悉心辅导，日复一日的刷题讲解、查漏补缺，终究换来了实打实的成果。看着孩子学有所成、突破自我，这份实实在在的成就感，远比任何事情都更加珍贵、更有意义。
全县所有高考生都要统一前往塔里市参加全国高考，里玉县也不例外。楚君握着手机，继续问道：“古丽，图拉汗已经跟我说明情况了，我都知道了。你现在火车到哪里了？是不是零点准时到武琦市？”
女孩连忙应声：“对对对！现在外面黑乎乎的，我也分不清具体到哪个地方了。列车广播说，零点准时到站，你会来接我对不对？”
“我已经出门上车了，马上就到火车站，我在出站口等你。”楚君温声回应。
女孩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和安心：“太棒了！这是我第一次来武琦市，有你过来接我，我一点都不害怕了。我借的是旁边人的手机，不能多说了。再见！”
说完这句话，女孩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楚君握着手机，心里生出一阵莫名的感慨。他从来都知道阿曼古丽乖巧听话、懂事守分寸，待人做事都很得体，却没发现她骨子里藏着这么足的韧劲和勇气。一旦心里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就会义无反顾地坚持到底。瞒着家里所有长辈，独自奔赴几百公里，从偏远的乡镇来到完全陌生的市区，只为当面找他，要一个笃定的答案、一句真切的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