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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了陛下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一件事：陛下指哪儿，哪儿就有东西。黑石沟的矿、黑牙坑的钨、如今是番人图上一个骷髅头。可陛下这回是头一次见这张图，那座岛隔着几千里海，连郑和都没去过。
他想不出陛下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打算想。想多了，夜里睡不好。
郑和就站在桌边，他看的是另一件事。
能烧好几天的黑水。
他造了一辈子船，最怕的是船上没柴、没淡水。现在铁船换了，最怕的是没煤。萧何那笔账他听说过，一支舰队七成吨位拉煤。
要是那黑水能当煤烧……
他抬头看皇帝。皇帝正低头拿笔在黑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油港。
郑和的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朱平安放下笔：“问他，帝国的八十条船，从他们那边过来，走多久。”
这回费尔南多来了精神。
他直起腰，拿指头在羊皮图上从群岛往东划，划到一片空白的海面，停住，拍了两下。
老舵工翻得很慢。
“他说这儿是无风带。三千海里，一年里大半时候没风，帆挂起来跟没挂一样。帝国的船要等开春季风，顺风才能过。就算这样，船也要在海上漂四十天，淡水喝光了喝雨水，没雨就喝尿，一趟下来死一半人。”
老舵工停了停。
“他还说……他说咱们的铁船再大，没有风，也是一块铁。等开春帝国的船队到了黄金之洲，咱们还在这边看海。”
费尔南多说完，又捧起汤碗，终于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踏实。
厂子再大，炮再粗，这些人过不了那片海。那片海是帝国的，是神给帝国的。
石屋里没人说话。
典韦挠了挠头，小声问郑和：“郑大人，咱的船挂帆吗？”
“不挂。”
“那他怕个啥风？”
郑和没答。
朱平安也没答。
他让老舵工问了最后一句：“你们来的时候，是什么季节过的无风带？”
“去年秋天。”费尔南多说，“漂了五十三天。”
“那你们的船队，开春从哪个港出发？”
费尔南多说了一个地名，又补了一句，说船队要先在港里修船、装货、等风，开春才动。
朱平安点点头，让人把他带下去，给间干净屋子，饭管饱。
门关上了。
郑和走到羊皮图前面，盯着那片空白的海看。
三千海里。定远号满煤三千海里，过去就是空舱，回不来。
可过了无风带，往南拐两百海里，就是那个画着骷髅头的岛。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子上。
“陛下，臣算过了。”
“说。”
“番人等风，咱们不等。番人开春走，咱们入冬就能到。臣带两艘运煤船跟着，过了无风带，在那个岛上卸煤，也看看那黑水能不能烧锅炉。烧得起来，那就是咱们在大洋上的煤场。烧不起来，臣把煤船拆了当柴。”
朱平安看着他：“试航都没试，你就往三千海里外面开？”
“试航就在路上试。”
曹正淳在墙角咳了一声。
郑和没回头。他把羊皮图卷起来，跟抱那两卷图纸时一个样子，抱在怀里。
“陛下，番人说那片海是他们神给的。”
他顿了顿。
“定远号下水那天，臣想带它去那片海上，吹一吹没有风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