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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去了三天，拖回来两条船。
一条是那艘半沉的桨帆船，船上剩下九个黑皮肤的人，饿得站不起来。
另一条是三桅帆船。
主桅从中间断了，后桅也只剩半截，船帮上糊着海草。郑和在东边一座礁岛背面找到它，搁浅在那儿，船上的人正拿斧头砍礁石，想把船撬出来。
电报拍到洛京，朱平安当天坐火车南下。
第二天傍晚，泉州码头。
三十七个人被绑成一串，蹲在石板上。
黄头发，蓝眼睛，鼻子很高。身上穿的是呢子短褂，脏得看不出颜色。每人腰上原本挂着一杆短枪，现在全被收了，堆在一边。
郑和迎上来。
“陛下，那九个黑皮的是被他们追着打的。船上的刀痕、火烧，都是这帮人干的。风暴把他们的桅杆刮断了，这才没追上。”
朱平安点了下头，走过去看那堆短枪。
枪管细长，枪托底下吊着一截麻绳。
火绳枪。
他拿起一杆掂了掂，又放下了。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站起来，绳子把旁边两个人也拽了起来。
他冲朱平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下巴抬得很高，说一句拍一下胸口。
码头上没人听得懂。
郑和招了招手，船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郑和手下的老舵工，年轻时跑过吕宋。另一个是从三桅船上揪出来的矮个子，皮肤棕黄，叫阿旺，是这帮人在南洋雇的通事。
高个子说番话，阿旺转成吕宋话，老舵工再转成官话。
高个子说了半盏茶的工夫。
阿旺转了十几句。
老舵工挠挠头。
“陛下，他说他叫费尔南多，是神圣白银帝国的船长。帝国的国王是天底下最大的王，帝国的船队开到哪，哪里就要升帝国的旗。他让咱们赶紧松绑，赔他一根桅杆，不然帝国的船队来了，这座城要烧成灰。”
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典韦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俺把他另外那根桅杆也撅了。”
朱平安没理他。
他在想别的事。
这条船能从东海外面一路开过来，说明大洋那边有港口，有补给，有航线。这人嘴里的帝国，有多少船，在哪，打过谁，他一样都不清楚。
人得留着，嘴得撬开。
但不能用刑。用刑问出来的东西，掺水。
“告诉他，跪下回话。”
老舵工转过去，阿旺再转过去。
费尔南多听完，哈哈笑了两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身后那帮水手也跟着笑，有人把被绑着的手举起来，冲朱平安比划了个手势。
阿旺没敢翻。
老舵工也没敢问。
费尔南多这会儿琢磨的是另一件事。这帮东方人的船是铁皮的，烟囱冒烟，这个他看见了，但铁皮船他在本国也听人吹过，没什么稀奇。只要拖到帝国舰队过来，这些黄皮肤的人自然会跪着来求和。
朱平安挥了挥手。
“曹正淳。”
“奴婢在。”
“带他们去厂里转一圈。坐车去。”
曹正淳躬身应了。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没多问。这两年他跟着陛下，看过太多回这种场面了。宫里的老人要是用刑，陛下偏不用；别人想不到的法子，陛下随手就拿出来，而且每回都比用刑管用。
泉州港到南边冶铁厂，二十里，有一条运钢板的铁路支线。
三十七个人被推进两节空煤车厢。
费尔南多扒着车帮站着，往前看。车头冒着白汽，前面没有马，也没有牛。
他扭头冲阿旺嚷了一句。
阿旺转给老舵工：“他问拉车的牲口在哪。”
老舵工指了指车头。
汽笛响了。
车动了。
费尔南多被晃得一屁股坐在煤渣上，爬起来又扒住车帮。两边的田和树往后走，越来越快，风把他的黄头发吹得竖起来。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阿旺凑过去听了听，回头说：“他在跟他们的神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