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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伪天津市政府警察局,正式向英租界提出,要求引渡刺杀程锡庚的蓝向隆等四人。
英国人到底是个嘛态度,他心里没底,蓝向隆的案子,事发地在英租界,人是警务处抓的,按理说该在英租界审,可日本人要引渡,英国人给不给,这里头讲究就大了。
过了两天,消息传来,英国方面采取不协作的态度,施展英国特有的老练圆滑的外交术来交涉,英方以犯人自供、证据充分、事发地在英租界范围之内为由,本应引渡给中国政府审判,可王克敏的临时政府,没得到大英帝国承认,所以应当依照英租界法律,对四人进行审判,拒绝引渡。
王汉彰听到这消息,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英国人没交人,蓝向隆还在英租界手里,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紧跟着又来了消息,日本宪兵队方面强词,四人在宪兵队受审时,承认之前所做供述,是由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李汉元刑讯逼供所签的伪供,日方不予采信,要求引渡四人,重新侦办。
王汉彰听到“李汉元”三个字从日本人嘴里说出来,心里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日本人把矛头对准他了,蓝向隆翻供不够,还要把翻供的事,往他身上栽,刑讯逼供、签伪供,这罪名要是坐实,程锡庚那桩死案,就得回过头来,算到他头上。
他在心里把这罪名的分量,掂了又掂,程锡庚是什么人,那是日本人盯着、英国使馆护着的死案,一旦“刑讯逼供”四个字钉死,他前面所有的勘验、文书、签字,都得跟着翻过来,到那时候,他纵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他在家里坐不住,给丹尼斯处长打了个电话,丹尼斯的声音听上去也是焦头烂额,他在电话里说:“李,日方的说法我已经知道,你放心,警务处的立场很清楚,蓝向隆等人的供述,是依法取得的,不存在刑讯逼供,英方不会因为日方一句话,就把人交出去。”
王汉彰说:“处长,日方拿我说事,我怕这事,没这么简单。”
丹尼斯沉默了一下:“我知道,眼下英方的立场是强硬的,你先养伤,别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王汉彰心里还是不踏实,英国人说立场是硬的,可这硬,能硬多久,日本人不会因为一句“依法取得”,就罢手。
果然,隔日英方再次发表公告,称供词中有虚伪部分,但大多数犯罪事实已经认定清楚,确认此四人就是刺杀程锡庚的凶手,还强调大使不在、诸问题不能解决等等。
英租界的态度忽然支棱起来,硬得超出王汉彰的预料。
他原以为英国人顶一阵,顶不住就会退一步,把蓝向隆交出去换个太平,可英国人不但没退,反而把话说得更硬,供词里有虚伪部分,可大多数犯罪事实认定清楚,这话明摆着是告诉日本人,人我们不交,案子我们自己审。
王汉彰想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硬,他给詹姆士先生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在家,就让张先云带着他,去了詹姆士家。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王汉彰把报纸上的消息摆出来:“詹姆士先生,租界当局这次,怎么这么强硬,日本人要引渡,英国人就顶着不给,这不像是英国人的做派。”
詹姆士笑了笑,开口说:“王,你只看到了天津这一块,英国这次之所以对程锡庚一案,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背景有两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口说:“一是重庆方面对英国施加的压力,蒋委员长那边,通过外交渠道给英国政府递了话,要求英方不要交出嫌疑犯,中国驻英大使郭泰祺,已经向英国外交大臣,转交了蒋委员长的亲笔信,信中承诺,以后不会在英租界内发生类似事件,但要求英方,不能交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再一个,是日本占领中国后,英法与日本在对华权益上的冲突和恶化,在日军占领地域,第三国的活动和权益,受到限制和损坏,英国在天津的买卖、在华北的利益,都叫日本人挤得没处站,所以英国方面,在引渡问题上,对日伪采取了对抗政策,这不是光为蓝向隆几个人,这是英国人,在跟日本人争华北的权益。”
王汉彰听完,心里明白了几分,英国人硬顶,不是为蓝向隆,是为自己在华北的利益,蓝向隆不过是个由头,日本人拿蓝向隆说事,英国人拿蓝向隆顶回去,两边争的,是华北这块地盘。
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还是没底,英国人硬顶,日本人就得加码,加码加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加到英国人顶不住那天,蓝向隆交出去,他王汉彰,也就跟着交出去了。
他这才看清,自己看似是个办案的,实则早被夹在这两股大力中间,成了人家棋盘上,一颗随时能舍的子。
他在心里把眼下的处境,又冷冷摆了一遍,英国人今日硬,是因为华北的利益还没丢尽,日本人今日急,是因为这口气咽不下去,可无论哪一头,都没真把他这条命,当回事,真到了要拿他换太平的那天,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他问詹姆士先生:“先生,您看这局面,到底能撑多久,我这心里头,实在没底。”
詹姆士摇了摇头,开口说:“不好说,日本人的性子,不会因为英国人顶一次就收手,他们还会加码,王,你得有个准备。”
王汉彰没说话,这件事肯定还没完,日本人不知道还有嘛阴招,想到这儿,他心里又开始扑腾起来,那点固守的底气,被这一层层的变故,压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没着落。
他坐在詹姆士家的客厅里,只觉得这屋里的沙发再松软,也托不住他心里头那点越来越发沉的东西,从于瞎子的大灾,到本间雅晴的狠话,再到日本人点名道姓,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还困在网中央,一时半会儿,瞧不见半分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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