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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新静下来,王汉彰捏着膝盖上那个信封,坐在床沿,半晌没动。
于瞎子走了有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听不见了,病房里只剩他一个,右眼纱布底下隐隐作疼,左眼盯着手里的信封,脑子里还在转。
于瞎子这人说话,九假一真,假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他说的什么德意日三国结盟、什么英租界不保、什么四百零七条潜龙、鱼跃龙门、鱼龙变化,听着玄乎,又偏偏跟王汉彰在租界里听到的风声,严丝合缝。
希特勒要打波兰,詹姆士先生上个月提过一嘴,日本人跟德意走近,他在警务处开会时也听过风声,于瞎子一个算命的,从哪儿摸来这些消息,他想不明白,可消息是真的,这就够他掂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那是一条明明白白的退路,缉私总队、特务连连长、两三年的本钱,于瞎子连路子都替他铺好了,真要走,这会儿就能走。
可他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到底还是放不下天津。
天津卫这地方,是生他养他的家乡,从老龙头锅伙儿起,一刀一枪、一砖一瓦,自己挣下的基业,泰隆洋行在这儿,青帮里的香火情分在这儿,警务处这副处长的位置、手下这一帮人手,也都在这儿。
詹姆士先生白天才说,他在天津的作用,比在香港大得多,这时候撒手去什么缉私总队,他这多年的经营,就等于白白让了出去。
他在心里拿定了主意,眼下还不到走的时候,天津这局面,再难,他也得守着,能周旋一日,就得硬着头皮周旋一日,真等到英租界这棵大树眼看要倒,他再做打算不迟。
主意是定了,可于瞎子那番云山雾罩的话,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叫他踏实不下来,那老瞎子说他有一场大灾,迈不过去,就是身死道消,这话,他嘴上不信,心里头却不敢全当耳旁风。
他比谁都清楚,日本人被他摆了一道,绝不会善罢甘休,大野広一那钩子还悬着,租界的天,也确实一日紧似一日。
他捏着信封的那只手慢慢收紧,自己究竟能不能像于瞎子说的那样鱼跃龙门,而不是把这条命埋在这天津卫的乱局里,他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眼下的局面先守稳了再说。
窗外夜色沉沉,走廊尽头的灯白得发寒,他就那么坐着,那点留下来固守的心思,和那点被勾起来的担忧,搅在一处,谁也压不过谁,他想起于瞎子临出门那句“过两天就知道真假”,心里头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右眼伤着,左眼睁着,把于瞎子那些半真半假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直到天快亮,也没能再合眼。
几天的工夫过来,一切都风平浪静,王汉彰也出了院,回到哆咪士道的家中静养。
家里比病房松快些,右眼已经开始消肿,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可王汉彰心里清楚,这眼睛好得快慢,眼下由不得大夫说了算,日本人那边盯的紧,他这伤,就不能好得太利索。但也不能一直拖着,什么时候好,得看局面。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于瞎子的话搁在那儿,他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日本人吃了亏,迟早要找补回来,大野広一那老小子,不是个能咽下气的人。
就这么过了几天,天津卫的局面,风平浪静得叫人心里发毛。但越是平静,王汉彰的心里越是感觉不安稳。
果然,1939年5月6日中午,张先云慌慌张张跑进王汉彰家中,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版的《庸报》,一进门就喊:“彰哥,出事儿了,出大事了!”
王汉彰的眼睛已经不用盖纱布,可看人还有些重影,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口问:“又出嘛大事了,慢慢说。”
张先云指着手中的《庸报》,脸色发白的说:“昨天上午,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把天津市政府的头头脑脑都叫过去开会,研究对英策略,今天一大早,天津防卫司令官本间雅晴宣称,英法两国租界,是抗日赤色分子阴谋活动的策源地,是各种暴力行动的避难所!他还警告英法租界,庇护暗杀犯人,是对日军的间接敌对行为,是对东亚新秩序建设的挑战,庇护者,必死无葬身之地!”
王汉彰赶紧接过报纸,一字一句看了起来。报纸上全文刊登了本间雅晴的讲话,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斑驳不清,可还是能看见,本间雅晴穿着日本陆军中将礼服,站在讲台后面,脸上的表情,硬得像块铁。
王汉彰把那段讲话看了两遍,头一遍,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这不过是日本人放狠话、吓唬英国人,可看到第二遍,这侥幸,就散了大半。
本间雅晴是日本天津防卫司令官,还是第二十七师团的师团长,这个身份的人,在报纸上用这种口气说话,不是随口骂街,这是把话摆到台面上了,日本人要对英法租界动手,这是先造舆论。
他在心里把这“造舆论”三个字,又往深里想,日本人办事有小礼而无大义,向来讲究先礼后兵,狠话放出去,是给英国人留的台阶,也是给往后动手,铺的由头,一旦英国人不识抬举,后头等着的,就不会再是报纸上的几行字。
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叫这几行字,重新勾了起来。
张先云看王汉彰的脸色阴沉,小心的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汉彰没马上答,在心里盘算,本间雅晴的讲话,头一个冲的是英国人,可英国人扛不住的时候,头一个交的是谁。
赛时迁的案子是他经手的,蓝向隆是他送进宪兵队的,日本人要引渡蓝向隆,蓝向隆一开口供出他,那他就从办案的人,变成了案子里的人。
这一层想透,他后颈微微发凉。他开口说:“先别慌,本间雅晴放话,英国人还没回话,看英国人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