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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好好养伤、我们都盼着你回来,随后带着人走了。
丹尼斯一走,前来探望的人,就没断过。
先是青帮里跟他交情不错的巴彦广、吴鹏举等人,这帮人又是人参、又是鹿茸,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不少偏方,说能治好他的眼睛,大家虽是好意,王汉彰却不敢用,别治聋没治好,再给治成哑巴。
这一拨人,讲的是江湖义气,他在帮里有身份、有面子,平日里待弟兄不薄,如今落了难,众人自然要上门,东西贵贱在其次,要紧的是这份不能缺的人情。
除了帮里的朋友,天津市商会、纺织工会、粮油工会,也都派人来,这些都是泰隆洋行生意上的伙伴,瞧见王汉彰从昏迷里醒转,这才放了心。
这一拨人,心里头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他们生怕李汉元有个好歹,眼下这局面,从天津往外运货,无论陆路还是海运,都得他说得上话,他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往后就只能听日本人的了,如今瞧着他没嘛大碍,就算真瞎了一只眼,独眼龙,也不耽误做买卖。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日本天津宪兵队队长,大野広一,竟然来了。
大野広一进门,王汉彰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他早料到日本人会来,可没料到,是大野広一亲自来,这老逼尅的平时轻易不露面,宪兵队的事,都交给底下人办,他亲自到医院,肯定不光是探病。
他在心里先把这老东西的分量,掂量了一遍,大田清一那样的特高课长,不过是摆在明处的刀,大野広一却是藏在鞘里的,轻易不出,一出,就不会是小事。
大野広一穿着便装,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在王汉彰看来,跟刀子似的,他走到床边,装模作样看了看伤势后,开口说:“李桑,日租界的医院里,有一位帝国医学院的眼科专家,藤田博士,我建议你转到日租界的医院去,相信藤田博士,能保住你的眼睛。”
王汉彰心里说,别说自己这眼睛没事,就算真有事,他宁可变成独眼龙,也不能去日租界的医院,霍元甲怎么死的,不就是叫日本大夫看过病,才一命呜呼的吗。
大野広一这哪里是好心,分明是想把自己攥进日本人的手心里,一旦躺到日租界的病床上,自己是死是活、说什么不说什么,就都由不得他了,这等送上门的圈套,他怎么可能去钻。
想到这儿,他笑了笑,开口说:“多谢大野大佐的好意,大夫说,我脑袋里也有伤,眼下不适合挪动。”
大野広一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你是为了抓捕打伤日本宪兵的凶手才受的伤,这件事,我一定负责到底,绝不放过凶手,等我们抓到凶手,按照他犯下的罪行,应该会判处死刑,到时候,我请你去观看执行死刑。”
王汉彰心里暗想,赛时迁早叫老子送出天津卫了,你负责到底,负责个几把,还请我看死刑,看你这个老王八挨宰放血,我倒有兴趣。
大野広一这个老逼尅的跟自己这么客气,一口一个负责到底,王汉彰却感觉,这老逼尅的的心里头,肯定是没憋着好屁,这种笑里藏刀的人物,比那拍桌子瞪眼的,难对付得多。
想到这,他不动声色的说:“多谢大佐,我到时候伤好了,一定到场。”
大野広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中日亲善、共同维护治安,王汉彰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掂量,这老逼尅的,到底要干嘛?
果然,大野広一临走之前,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有所指的说:“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蓝向隆等人,已经移交回英租界警务处,不过这几个人在宪兵队里说,他们的口供,都是在你刑讯逼供之下,不得已才签的字。”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王汉彰,沉声说:“李桑,程锡庚遇刺的案子,还得接着侦办。呵呵,等你伤好一些,咱们再谈这件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一声一声,像踩在王汉彰的心口上。
王汉彰看着那背影,心里一阵狂跳,蓝向隆他们,到底还是翻供了。
他早防着这一手,当初把那几个人送进宪兵队,他就知道靠不住,宪兵队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日本人有的是法子撬嘴。
可真听见翻供两个字,他后脊梁还是升起一股凉气,这罪名若是坐实了,刑讯逼供、伪造口供,程锡庚那桩死案,就得回过头来,算到他李汉元头上,到时候,英国人撒手,日本人翻脸,他这一身,怕是怎么都择不干净。
他躺在病床上,右眼使不上,左眼望着头顶那片白花花的天花板,心里头那点刚因养伤而起的安稳,顷刻散了个干净,他比谁都清楚,程锡庚是什么案子,那是顶着日本人的压力、惊动了英国使馆的死案,一旦口供被推翻,前面所有的勘验、文书、签字,都得跟着动摇,他这个亲手办案的人,头一个跑不了。
这老逼尅的,为嘛偏挑这时候讲,一来是摸底,看自己伤成嘛样,能不能趁虚而入,把蓝向隆那笔账翻出来,嘴上说等伤好再谈,实则是给他留了个钩子,叫他养伤也养不踏实;二来,就是纯粹来恶心他,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痛快。
他越琢磨,右眼越疼,纱布底下火烧火燎,太阳穴一蹦一蹦,胀得脑仁发疼。
张先云在旁边瞧他脸色不对,低声问:“彰哥,大野広一那话,什么意思?”
王汉彰闭了闭左眼,又睁开,说:“意思是,咱们这出戏,才唱了一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蓝向隆他们,终究还是翻了供,幸亏自己想了这一出苦肉计,先把眼前这一关,勉强躲了过去,可听大野広一那老逼尅的口风,这件事,肯定还没完,自己究竟能不能从这漩涡里,彻底抽身事外,眼下,还犹未可知。
这一关,急不得,也怕不得,他眼下能做的,就是把伤养稳、把口供和现场牢牢守牢,再借着这副处长的身份和英国人那点尚未撕破的情面,跟大野広一,慢慢周旋,耐着性子,看谁先露出破绽。
病房里静悄悄的,夜色已深,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和推车的声响,他睁着那只左眼,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里头把这一夜众人的来意,又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过了一遍,谁是真情、谁是假意、谁藏着祸心,他都得牢牢记在心里,半分也含糊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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