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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是凌晨两点醒过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先看见病房白花花的天花板,右眼上蒙着纱布,左眼模模糊糊,瞧见张先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张先云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低声说:“彰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王汉彰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说出来的话,像砂纸磨铁:“水。”
张先云赶紧倒了水,扶着他喝了半杯,王汉彰靠在床头,缓了一阵,才觉得脑袋里那根一蹦一蹦的筋,松了些。
他这一昏迷,不知躺了多少时辰,浑身酸软,像散了架,好在神志还清明,前因后果,一睁眼就都想了起来,知道自己这是在医院,不是在那间斗室。
他抬手想摸右眼,张先云赶紧按住,开口说:“别碰,大夫刚上了药。”
王汉彰点了点头,问道:“大夫怎么说的?”
张先云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说道:“大夫说没嘛大事,眼球没伤,就是有点脑震荡,我跟他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办案,大夫说,也可能是操劳过度,才昏过去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给了他二百英镑,让他往严重里说,对外就说,你这眼球可能是要不保。”
王汉彰松了口气:“现场呢?”
张先云说:“我给警务处打过电话了,房东和伙计,也叫去问话,屋里没让人乱动,就照咱们摆的那样。”
王汉彰又问:“二顺呢?”
张先云说:“那小子早就跑没影儿了,按咱们说好的,明天一早该回洋行,这小子机灵,应该没问题。”
听张先云把一切都安排妥了,王汉彰这才松了口气,大夫又给他用了些镇静止疼的药,他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许家爵就带着人来了。
王汉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粥,右眼的纱布换过,瞧着比昨天干净,可肿还是肿得厉害,半边脸都跟着鼓起来。
许家爵一进门,先瞧见那只肿眼,脚下就顿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彰哥,我听大夫说,你这眼珠子,可能保不住了,这他妈可怎么办啊?”
王汉彰抬眼看他,许家爵站在床头,两只手攥着拳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圈都红了。
许家爵又说:“你放心,那赛时迁绝对跑不了,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他给你逮回来,到时候,我亲手把他的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王汉彰瞧得出来,这是真急了。
可王汉彰心里清楚,这小子也就是过过嘴瘾,许家爵胆子最小,平时遇见事,躲还来不及,真让他对上赛时迁那样的,他准保第一个拉拉尿,这会儿说挖眼珠子,等真见了人,怕是腿先软了。
他跟许家爵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这人嘛样儿的成色,他心里头再清楚不过,心是好心,情是真情,就是这能耐,实在撑不起他嘴里那些狠话,王汉彰也不点破,只由着他说。
想到这儿,王汉彰笑了笑:“你有这份心就行,我这暂时没嘛事,你也别老惦记,兴许过两天就好了,你该忙就忙你的,不用操心我。”
许家爵不干,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一会儿说要带人去围墙道蹲守,一会儿说要查黄家花园附近的住户,一会儿又说要贴告示悬赏。
王汉彰听着,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说的,全是马后炮,赛时迁要是真还在天津卫,这些法子兴许管用,可人早坐上了船,这会儿怕是都快到青岛了。
好容易打发走许家爵,英租界的人又来了,这回来的,是警务处处长丹尼斯,带着几个高级警官。
丹尼斯是个高个子英国人,留一撮小胡子,平时说话办事都端着架子,他进了病房,先看了看王汉彰的伤,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回头跟身后几个警官低声说了几句,那几个人凑过来看完,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丹尼斯转过身,开口说:“李,真是没想到,这个飞贼居然如此厉害,你放心,租界警务处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另外,我会向英国驻华使馆汇报,为你申请勋章。”
王汉彰靠在床头,左眼看着丹尼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直骂街,勋章值他妈几个钱,你来看病人,好歹拿点东西来啊。再不济,你准备点奖金。这帮英国佬,简直是他妈四六不懂啊。
这帮英国佬看着挺客气、一口一个绳之以法,可王汉彰明白他们的算盘。出了飞贼伤人这档子事,警务处脸上无光,拿一枚不值钱的勋章,既堵了他的嘴,又显得租界待下属不薄,一举两得。
当然,勋章嘛的他根本不在乎,真金白银,他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借这件事抽身,蓝向隆那几个人的案子还悬着,日本人随时可能回头找麻烦,自己要是能借着养伤,把手头的事都交出去,那才是真格的。
想到这儿,他一脸为难的说:“丹尼斯处长,我现在的情况,您也看见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了院,那蓝向隆他们几个的案子……”
丹尼斯摆了摆手,开口说:“你安心养伤,这个案子,我会安排别的警官处理。”
王汉彰心头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就辛苦处长了。我争取尽早把伤养好,继续维护租界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