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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顺听完,脸上那点机灵劲收了一半,他先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王汉彰手里的枪,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只肿得老高的右眼上。
他咽了口唾沫,叨叨咕咕的说:“我从房顶上跑倒是没嘛问题,可你们从窗里往外放枪,这,不会打着我吧,我还没娶媳妇呢。”
张先云把脸一板,厉声说:“这他妈说正事呢,你以为闹着玩呢,我们有病啊,朝你身上开枪,肯定是朝着天打,就是为了闹点动静,你明白了吗?”
二顺被数落了几句,立马老实,忙不迭点头:“是,是,我知道了,那咱们嘛时候开始?”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法币的票子,递到他跟前,二顺眼睛盯着那张票子,手却没马上接。
王汉彰说:“一会儿你找块布把脸蒙上,我们打枪的时候你别慌,肯定打不着你,完事你找个地方洗洗澡、换身衣服,明天再回洋行。”
二顺这才接过票子,笑了。“老板,您放心,我保证把事办得妥妥的。”
王汉彰勉强笑了笑,这一笑,扯得右眼眼皮生疼,他嘴角抽了一下,开口说:“还有,这件事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往后我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半点风声,二顺,你可别怪我办你。”
二顺郑重地点头:“老板,您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
王汉彰看着他,心里还是不敢全信,可事情赶到这个份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于二顺能不能把嘴闭严,他已经没时间深究。
他点了点头,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那咱们现在,先把这屋子布置起来。”
他扫了一圈,开始吩咐:“先云,把桌子推歪,别太歪,像是叫人撞了一下,凳子踢倒一个,茶壶茶碗别留整的,都摔地上。”
张先云走过去,先把方桌往旁边一推,桌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闷响,王汉彰皱了皱眉,没说话。
张先云又抬脚把凳子踢翻,凳子砸在地板上,咕噜一声,他拿起茶壶,看了看王汉彰。
王汉彰说:“摔。”
茶壶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茶碗跟着摔了两个,瓷片崩到墙角,方才还寻常的一间屋子,转眼就有了几分争斗过的凌乱。
王汉彰睁着那只左眼,一处一处地看,他要的不是胡乱砸烂,是恰到好处的乱,乱得像两个人在这屋里拉扯、撞碰,又不能乱得没了章法,叫行家一眼瞧出是刻意摆出来的。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那扇后窗上,他没让人先推开,这窗,要留给二顺,由他亲手踹碎,破窗而逃,这才像真的。
二顺在屋里踅摸了一下,从床上撕下一块床单蒙在脸上,把床单角在脑后一系,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床单灰白,夜里瞧着,还真有几分瘆人。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王汉彰一眼,低声说:“老板,我可踹了。”
王汉彰说:“踹。”
二顺一脚蹬在窗棂上,咔嚓一声,木框崩裂,玻璃碎了一地,他踩着窗框,从二楼破窗而出。
他这一下,不是直挺挺往下跳,脚在窗框上一点,身子往外一探,整个人像一只夜猫子,斜着窜出去,半空中腰一拧,翻了个跟头,床单在风里鼓了一下,随后脚尖朝下,轻轻落在不远处的房顶上。
瓦片只响了一声,很轻,像猫踩上去,二顺身子一矮,没停,顺着房脊就往前跑。
他跑得不是直线,房顶上有高有低,他一会儿猫腰,一会儿侧身,脚下又轻又快,跑到房脊尽头,纵身一窜,落到另一间平房顶上,瓦片哗啦响了一下,人已经过去了。
他这一路,把平日里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落脚先找承重的木梁,不踩瓦当,不碰檐角,身子贴着房脊走,远远瞧着,真就像一个惯于夜行的飞贼,半点不露怯。
张先云趴在破窗上,冲着外面大声喊:“赛时迁,哪里跑?”
他这一嗓子,把夜里的静气撕开,随后拔出手枪,冲着外面的天空,砰砰砰连放。
枪声一响,二顺在房顶上明显缩了一下脖子,他没敢回头,脚下更快,几步蹿到房脊后头,身子一矮,消失在屋脊背面,过了一瞬,又从另一头冒出来,贴着房顶往远处跑。
王汉彰也走到窗边,拔出他那支纳甘转轮手枪,开了几枪。
可刚打了没几枪,他就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张先云一把抱住他,大声喊:“督察,李督察,您没事吧?”
张先云本以为王汉彰是做戏做全套,故意装作晕倒,他抱着人,嘴里喊着,眼睛还往窗外瞟,想着这戏还得接着演。
可喊着喊着,他发现不对劲,王汉彰的身子沉得厉害,脑袋往旁边一歪,脸色白得吓人,那只没受伤的左眼半睁着,眼珠子都不怎么动。
他伸手指到王汉彰鼻子底下,探了探,还有气,可那气息又浅又弱,怀里的人,半分反应都没有,这哪里还是做戏,分明是真真切切出了岔子。
张先云心里一紧,又喊了一声:“李督察!”
王汉彰依旧没有反应,张先云立马慌了神,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来人,快来人啊。”
他这一嗓子,又惊又急,在空荡的小楼里传出老远,打破了这一院子的死寂,楼下那片黑黢黢的院子里,几片贴着墙根打旋的干叶子,叫夜风一卷,又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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