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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开出来的这条件绝对算得上优厚。要知道寻常中型店铺的掌柜一个月也就挣一百块上下,市政府的科长、中学的老师也大致是这个数。
虽说日军占了天津之后物价比先前涨了不少,可市面上一袋五十斤的白面也就五六块钱,猪肉、豆油差不多块八毛钱一斤,一百块钱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
再加上他还许了奖金,一个月下来少说能挣二百,这都赶上大学教授或者警察分局局长的薪水了。
他把这一层掰开揉碎讲,就是要让韩景堂明白,跟着自己不光能躲过眼下这场祸,往后的日子也有奔头,用不着再为一口饭、一处住处犯愁。
王汉彰本以为韩景堂会痛痛快快一口应下,毕竟自己开的价不低,他又在卡口犯了案,没自己帮忙迟早得叫日本人拿下。
可他没料到,韩景堂犹豫了半天,最后却摇了摇头,一脸为难的说:“师爷谢谢您的好意,我也是跑江湖的,知道您开的价码不低。要是搁在原先我肯定就跟着您干了,可现在我媳妇怀孕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铤而走险的事我不想干了。”
王汉彰错愕地愣了两秒。他没想到韩景堂会拒绝,这条件换作任何一个跑江湖的都不会犹豫,偏偏他拒绝了。
不过王汉彰也能理解,人这东西一旦有了软肋,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韩景堂这一身功夫对着刀枪都未必皱一下眉,可他媳妇肚子里那点骨血是他怎么也豁不出去的,他拒绝不是没胆,恰恰是把这一家的安稳看得比自己的前程还重。
王汉彰叹了口气,这个人真是条汉子,可惜了。
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自己硬要把这千手如来留下,他非但成不了助力,反倒是个隐患。一个心不在这儿的人放在身边,比敌人还要危险。
想通了这个关节,王汉彰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接着找你表叔还是打算回老家?”
韩景堂冲着王汉彰拱了拱手,开口说:“多谢师爷不为难我,我今天找了一天也没找着表叔,眼下天津的局面看着也不好,再加上我又打瞎了日本人。所以我想带着我媳妇回老家,老家村里有房有地,只要下得去辛苦总归饿不死。”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你说得倒是轻巧,日本兵这两天跟疯了一样,在天津城里抓了上百号人,都是带着媳妇的年轻男人。你们俩就这么走,刚踏出英租界的卡口就得叫日本人按住,真到了那时候,你纵有通天的本事,可你媳妇怎么办?”
韩景堂的媳妇立马慌了神,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哭着问:“那咱们该怎么办啊?”一个年轻又怀着孕的女人冷不丁遇上这种事,搁在谁身上谁都得慌。
他媳妇这一哭,韩景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看了王汉彰一眼,突然双膝一弯跪了下来,双拳拱手高高举过头顶,沉声说道:“师爷,请您看在我是青帮弟子的份上,给我指一条生路。”
他这一跪跪得干脆,把一个江湖汉子最后的体面都放下了,为的不是自己,是身后那个哭成泪人的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王汉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景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眼下这个人,他是收不到麾下了,可这并不妨碍他叫韩景堂结结实实欠自己一个人情。
这年头兵荒马乱,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遇上什么坎,真要有那么一天他落了难,没准今天结下的这点善缘往后就落一个善果。
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最信的就是这一条,人活一世不能光算计眼前那点得失,还得往长远看,今天你帮人一把明天人帮你一把,江湖上混的谁还没有个马高镫短的时候。
这一跪看着是韩景堂求他,可自己这一答应,这人情就叫他实实在在记在心里了,比硬把人留在身边还要牢靠。
他把收人与放人两笔账并到一块儿算了算,收人图的是眼前一个帮手,可人心不情愿强留反受其害,放人看着什么都没捞着,实则结下一段善缘,往后的日子还长,谁能说得准这一步闲棋哪天就派上了用场。
自己这些年在天津卫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也不全是手里的枪和心里的算计,更多是平日里结下的这些交情,落难时有人肯拉一把,得势时有人肯捧一场,这才是江湖上最实在的家底。
王汉彰连忙伸出双手把他扶了起来,板着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干嘛?快起来说话!”
将韩景堂从地上拉起来之后,王汉彰这才继续说:“你刚才也说了,咱们都是青帮中人,都是沾祖师爷的灵光,既然你开了口我自然会帮忙。你也是为了媳妇跟日本人拼命,我们来就不打算为难你。既然你想走,那我就送佛送到西。”
他顿了顿,把安排说了出来:“今天晚上有一艘船出港,明天中午到烟台,转天早上到青岛。你们看从哪儿方便就从哪儿下船,到了山东地界,你们两口子回家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他特意把烟台、青岛两条路都摆出来,就是让韩景堂自己挑。
放人是一回事,怎么放又是另一回事,自己不光松手,还替他把船、把路、把一家老小的平安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才叫把人情做到了十足。
韩景堂一听又是一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师爷高义,大恩不言谢,师爷这个恩情我韩景堂记下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笑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挂在嘴上。好了,收拾东西咱们这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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