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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锡庚遇刺之后,日本人并没有像许家爵说的那样,立马动真格的。
除了天津宪兵队向租界当局递了一份措辞强硬的抗议,要求英租界把刺杀程锡庚的凶手引渡给他们之外,租界里马照跑,舞照跳,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王汉彰觉得,许家爵那一番话,很可能是日本华北特务机关长茂川秀和故意放出来的,为的是制造恐怖气氛,逼着英租界当局把凶手交出去。
这样的手段,日本人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就像他小时候听的寓言,放羊的孩子三番五次喊狼来了,起初众人还紧张,喊得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在心里头琢磨,日本人这一手,明着是虚张声势,暗里却不全是假。
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要借个由头往租界里伸手,这一遍遍喊出来的狼,既能先叫人松懈了防备,也能在最后那一回,真扑上来的时候,叫众人措手不及。
可眼下,他也只能先按下心思,静观其变。
就在王汉彰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的时候,5月5日下午,詹姆士先生打来电话,要他去英租界工部局开会。
到了工部局戈登堂,一名三等秘书把他领到三楼的小会议室。推开门,坐在里面的人让他一愣。
英国驻天津总领事杰弗逊,警务处长丹尼斯,还有詹姆士先生。最叫他意外的是,连英国驻华大使克拉克·卡尔,也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
王汉彰在心里头飞快地掂量了一下。总领事、警务处长、再加上一位驻华大使,这几个人凑在一处,足见今天要谈的事,分量不轻。寻常的案子,绝惊动不了这许多人物。
看见愣在门口的王汉彰,詹姆士冲他招了招手。
王汉彰快步上前,就听詹姆士说:“卡尔阁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王汉彰,他是我手下最出色的情报员。”
卡尔冲着王汉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汉彰也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心里头却清楚,詹姆士这一句介绍,是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身份和分量,先抬了一抬。
等王汉彰在圆桌旁坐下,詹姆士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好了,人都到齐了,咱们正式开始。今天上午,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本间雅晴,和新任天津市长温世珍会谈。会谈里,本间雅晴说,英法租界是抗日赤色分子阴谋活动的策源地,是各种暴力行动的避难所。庇护暗杀疑犯,是对日军的间接敌对行为,是对东亚新秩序建设的挑战,庇护者必死无葬身之地。冲着这番话,我判定,日军要对租界动手了。”
“必死无葬身之地”这几个字,王汉彰听在耳里,心里头沉了一沉。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外交辞令,是赤裸裸的威胁,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要见血的意思。
丹尼斯处长点了点头,跟着说:“我刚收到天津市警察局和华北方面军的公告,要求租界逮捕刺杀程锡庚的罪犯,引渡给日方处理。公告里说,租界要是拒绝引渡,日方就进行强有力的回击。回击的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封锁,或者武力占领租界。”
总领事杰弗逊皱起眉头:“先生们,看来大家带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我给殖民部发过电报,想借殖民部请美、法等国对日本施压。可殖民部的答复令人遗憾。美国人说,要是日军真武力占领租界,我们不能指望像在上海那样得到美国的援助。法国人就更不用说了,那帮娘娘腔除了投降,干不出别的事……”
他这话引得众人一阵低沉的哄笑。
王汉彰却笑不出来。他在心里头,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咂摸。美国不肯援手,法国指望不上,到头来,英国人在这远东的地界上,竟成了孤家寡人,只能自己硬扛。
驻华大使卡尔摆了摆手,脸色严峻的说:“是的,先生们,这件事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要解决眼前的问题,只能靠我们自己。我在重庆的时候,也跟美国驻华大使谈过一回,他的意思,也是让天津租界把刺杀程锡庚的凶手移交给日方。可真这么做,我良心难安,也很难向重庆方面交待。所以我今天请大家来,是要想出一个既不过分刺激日方,又能保全大英帝国颜面的两全之策。先生们,请各抒己见。”
会议室里一时沉寂下来。
王汉彰坐在座位上,心里头一阵发紧。
日本人并没有把程锡庚的事翻篇,反而是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尤其是丹尼斯刚才说的,租界若拒绝引渡,日方就会回击,措施包括封锁,甚至武力占领。
他在心里头,默默打量着这一屋子英国人。
大英帝国不是挺牛逼吗?不是号称日不落帝国吗,怎么如今对着日本这么个弹丸小国,也这般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他原以为靠着英国人这棵大树,能够高枕无忧。可从这几位的话里,他听出来了,英国人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个横着走了几百年的日不落帝国,怕是真要日落西山,彻底地完蛋操了。
这念头一起,他后背微微发凉。他在心里头盘算,自己这些年押在英国人身上的注,究竟押得值不值。
他又想起这些年自己亲眼见过的世道。城池一座座地丢,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从前那些高不可攀的大国,到了真刀真枪的关头,一个个都先掂量自家的得失,谁也不肯为别人的地界,赔上自己的本钱。
国与国之间,讲的从来是利益,不是义气。
他王汉彰身在乱世,脚踏在这几方势力的夹缝里,若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别人的良心和脸面之上,那才是真的糊涂。
看着沉默的众人,警务处长丹尼斯抬起头,低声说:“要不,还像从前那样,随便找几具尸体,转交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