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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并不是不同情这些学生。
他们跟汉奸不一样,是揣着一腔子热血,拼着自己的命去做事,这份胆气,搁在谁身上都得竖大拇指。可光有胆气,没有算计,在这沦陷区里,是走不远的。
杀一个汉奸,痛快是痛快,可日本人要是因此封锁了租界、掐紧了市面、挨家挨户地搜捕,到时候吃苦的,还不是这满城的老百姓。到那一步,多少人会因为这一枪,断了生路、丢了性命。
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计后果的莽撞。
真正的高手,不光要会杀人,更要会算杀人之后的账。这账要是算不过来,再痛快的事,也得先按住了。
想到这儿,王汉彰对着电话那边的张先云说:“把孙星桥给我找来。”
孙星桥是第二天上午来的。这回上门,这小子穿着一身铁路的工作服,脸上脏兮兮的,看着就像刚卸完车皮的苦力。王汉彰皱了皱眉,问:“怎么这么个打扮?你干嘛去了?”
“师父,我这几天混到西站里头去了。日本人又往冀中方向运兵,看这样子,他们是要集中人马,有大动作啊。”孙星桥一脸兴奋地说。
王汉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我不是说了吗,汪精卫那篇文章一出来,日本人肯定要上蹿下跳,这些日子所有人都给我撤回来。你怎么还往外跑?你是没收到消息,还是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孙星桥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师父,我……我就是想给您帮忙……”
“你想帮忙?”王汉彰忽然笑了笑,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你想帮忙,好啊。那我问你,昨天晚上,天津海关监督程锡庚让人打死在天宝楼影院,这件事你知道吗?”
“这个……这个……我,我听人说了……”孙星桥的一只眼睛本来就斜,回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王汉彰根本没法从他眼睛里看出半点闪烁的神色。
可不看他眼睛,单听他说话这股子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劲儿,王汉彰心里头就有了数。
这小子,肯定知道些实情。他没急着往下追问,只是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等着孙星桥自己把话往下说。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孙星桥站在那儿,垂着手,那身沾着煤灰的铁路工作服,在这干干净净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转着好几个念头。
程锡庚是什么人,受过什么教育,办过什么差事,孙星桥未必不清楚。这小子跟杀奸团走得近,跟曾澈那边也扯不清,这么大的案子,他要是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那才怪。
可他越是这副躲闪的样子,王汉彰越是不肯轻易把话挑明。
他得看看,这个徒弟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到底是被人蒙在鼓里,还是早已经一脚踏了进去,自己还瞒着。
王汉彰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缓缓吐出一口,这才不慌不忙地又开了口:“听人说的?那你跟我说说,你都听人说了些什么?”
孙星桥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就……就听说是在电影院里,让人从背后开的枪,别的,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王汉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前阵子不是还跟我打听,租界存银那笔账往后怎么办吗?程锡庚就是那个差一点把银子提走的人。如今他死了,你心里头,就没点别的想法?”
孙星桥垂着头,声音更低了:“他是汉奸,死了……也是活该。”
“活该?”
王汉彰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是不是活该,轮不到你我说。我只问你,这事儿,事先你听没听见半点风声?曾澈那边,跟你透过口风没有?”
这一问,孙星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就这一下,王汉彰看在眼里。他没有再逼,只是重新靠回椅背,心里头那点判断,又沉了几分。
这小子就算没亲手参与,也多半是事前知道的。他那一下僵硬,比任何话都实在。
王汉彰缓缓说道:“孙星桥,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徒弟,不是谁家的枪。外头的人想的是嘛、要干点嘛,我管不着,可你这胳膊肘往外拐,是他妈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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