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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程锡庚之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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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锡庚?他怎么死的?不是又让人暗杀了吧?”王汉彰的声音有些发抖。

电话那边的张先云说道:“你还真说对了,程锡庚也是让刺客打死的。这回的事儿闹大了,他今天晚上带着老婆,还有俩儿子一个闺女,去天宝楼电影院看电影。电影放了一半,屏幕上打出来‘程经理外找’的字幕。程锡庚从第四排的座位上站起来,看了一圈门口没人,又坐下了。可刺客已经认出他,借着电影院里没灯光,悄悄摸到他身后,坐了下来。”

张先云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天宝楼今晚放的是个枪战片,叫《贡格丁大血战》。等到电影里的枪声响起来,那个摸到程锡庚身后的刺客,就着片子里的枪声,对着他的脑袋连开四枪。程锡庚整个天灵盖都给掀开,死得不能再死了。”

“刺客呢?抓着了吗?”王汉彰问

“没有。”张先云在电话那头说。“枪响之后全场大乱,观众四散逃跑,刺客起身往楼梯口撤。下楼的时候,一个白俄男子上前抱住他,刺客回身开枪,把这白俄打伤。紧接着又有一个瑞士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两人扭打着滚下楼梯,瑞士人咬住了刺客的手指。外头接应的人赶进来,开枪打死了这个瑞士人,拉着打死程锡庚的刺客,从电影院里跑了。”

王汉彰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他在心里头,把张先云说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那一行“程经理外找”的字幕,是个引子。寻常人在黑灯瞎火的影院里看见自己的名字,本能地就要起身张望,这一起身、一回头,正好把脸送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刺客先在屏幕上做文章,再借片子里的枪声盖住自己的枪,听着是莽撞,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

敢在一家老小、满场观众眼皮子底下动手,又能在白俄、瑞士人接连阻拦之下脱身,这伙人不光胆大手狠,外头还有接应,里头还有章法。

可越是这样,王汉彰心里头越是发沉。

这等刺杀,干净是干净,却也太张扬。杀一个汉奸事小,捅下的窟窿事大,他们只图眼前这一枪痛快,后头的烂摊子,是整个天津卫都得跟着一块儿扛的。

程锡庚又让人打死了,就在王竹林和陶尚铭遇刺之后没多久。虽然都是汉奸,可程锡庚跟那两个不一样。

王竹林是天津商会的会长,可天津卫最不缺的,就是会做买卖的人。他死了,再换一个,未必比他干得差。陶尚铭就更不用说,日本人压根不在乎什么教育,他们巴不得中国人全是文盲,一个个都好摆弄。

可程锡庚不一样。

他是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学和理学的双料博士,还去过法国巴黎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进修深造。这样的出身,在整个华北的伪政府里头,都找不出第二个。

回国之后,他先给时任财政部长的王克敏当秘书,后来调任北洋政府财政部驻欧代表,办理中欧各国庚子赔款退还的交涉。北洋政府倒了,他又投了南京,做外交部驻北平特派员,常驻北平,处理华北的外交事务。

七七事变之后,王克敏立起伪临时政府,他再一次倒向王克敏,出任伪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经理。

这几样差事,哪一样都不是寻常人能接的。

他在任上参与跟英法租界的存银谈判,成绩斐然,英法两国几乎已经松口,要让伪联合准备银行提走中交两行存在租界里的白银。那笔银子,是天津卫眼下最要紧的筹码,多少人盯着,他硬是凭着一张嘴、一肚子学问,把租界逼到了墙角。

不光如此,他还配合日军强推伪联合准备银行的联银券,搜刮白银,打压法币,是日军华北货币战里最关键的人物。法币一天天地软,联银券一天天地硬,这里头他出的力,比一队日本兵还管用。

就在上个月,他刚从伪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经理的位子上,调任天津海关监督,掌管天津海关的税收、进出口的管制,帮日伪掐住华北口岸的经济命脉。

这么一个要紧的人物,就算把王竹林和陶尚铭绑在一块儿,也不如他一条大腿重要。

海关是日本人的钱袋子,程锡庚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替日本人管钱。兵要饷,枪炮要本钱,占领区要搜刮,哪一样离得开海关的银子。他这一死,等于在日本人的钱袋子上狠狠捅了个窟窿。

王汉彰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深知此人的分量。

这等人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汉奸,他是真有本事,也真肯替日本人卖命。一肚子从西洋学回来的学问,没拿来救国,反倒一样一样用在了怎么替日本人掏空中国上。

存银那笔账,他差一点就谈成了。租界里的银子要是真让联合准备银行提走,法币的根就断了,往后沦陷区的物价、汇兑、买卖,全得由着日本人拿捏。多少人费尽心机想拖住的事,他一个人就要给办成。

联银券更是如此。他懂得怎么用银根、用汇率、用一套一套的规矩,把老百姓手里的法币一点点挤出去,换成印着伪政府名号的纸。这一手不见刀枪,比明抢还狠,千家万户的家底,就这么悄没声地换了主人。

如今他又坐到海关上,进出口什么、抽多少税、什么货能走、什么货扣下,都归他一句话。日本人打仗要的钢铁、棉花、粮食,掠夺的物资、封锁的口子,全要靠这个关口进出。他坐在那里,等于替日本人把华北的喉咙,死死掐在手里。

王汉彰心里头清楚,日本人这回,绝不会像前两次那样善罢甘休。

王竹林死,死的是个商会的头目;陶尚铭死,死的是个管教育的闲差;程锡庚死,死的是他们手里头一张实打实的王牌。这口气,日本人咽不下去。

再看这起刺杀,跟前两次一个路数,都是近距离开枪,都是不计后果的莽撞行事。

天一黑就动手,人越多越往里钻,得手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可也半点没给自己留退路。从这手法上看,八成又是那帮抗日杀奸团的学生干的。

年轻人热血上头,只图一时痛快,哪晓得这一枪下去,捅的是多大的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