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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前进大队没一个人闲着。
苞米地里,“咔嚓咔嚓”的掰棒子声连成一片。
青苞米一筐一筐往打谷场上抬,堆成了小山。
几个老太太蹲在边上剥皮,嘴里心疼得直念叨。
刘三汉带着民兵在防风林南段抡斧头砍木桩,一根根碗口粗的柞木桩子被砸进烂泥里。
马金宝领着人,把后山脚下那几户的铁锅、被褥、口粮袋子往板车上装。
日头偏西的时候,风忽然变了调。
先前那股又闷又潮的热风,一下子冷了下来,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凉气。
天际线的尽头,一层铅灰色的厚云压了上来。
云底低得吓人,几乎贴着远处的山脊线在滚。
一团一团往这边涌,像是有人在天边推着一堵黑墙。
打谷场正中那根旗杆被风吹得“呜呜”直响,杆顶的绳子噼里啪啦地抽着铁杆。
场院里剥苞米的社员们全停了手,一个个仰着脖子往天上看。
王长贵站在大队部门口,嘴里叼着的旱烟早就灭了,他也没顾上再点。
刘老栓扛着一筐青苞米,站在人堆里,张着嘴看那片黑云,半天没合上。
黑云压过来的速度,比所有人估摸的都快。
打谷场上这阵风刚卷过去,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王长贵身上。
“啪”的一声,有铜钱那么大。
“都愣着干啥!”
王长贵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青苞米往仓库里搬!”
“搬不下的拿苫布盖上,拿石头压住四个角!”
场院里的社员这才回过神来,抬筐的抬筐,扯苫布的扯苫布。
几个老太太把剥了一半的苞米往怀里一搂,颠着小脚往大队部屋檐底下跑。
雨点子不密,稀稀拉拉,一颗一颗往下掉。
陈放带着追风和雷达往向阳坡走去的时候,路过知青点停了一下脚。
那几间干打垒土房是村头最破的,墙根的土坯去年冬天冻裂过,一看就不经泡。
李建军正蹲在门口拿铁锹往墙根培土,看见陈放,直起腰抹了一把汗。
“陈哥,你说今晚能下多大?”
“你这屋,扛不住一宿。”
陈放抬手敲了敲墙皮,手指头一碰,就掉下一块土渣子。
“后半夜要是墙皮往下掉,别犹豫,带人往我那院子跑。”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陈放往屋里瞅了一眼,男知青那边大通铺上,铺盖卷零零散散,靠墙那个位置空着。
“卫国呢?”
“下午王队长叫走了。”李建军挠挠头。
“说是去守种子,我寻思是大队仓库那边缺人手。”
陈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眼下全村都在抢收,大队仓库那头搬东西缺人,也说得过去。
……
天擦黑的时候,雨还是淅淅沥沥。
陈放回到大院,把七条狗全叫进院里,关了犬道的挡帘,又拿木杠子别住。
他把铁锅刷了,焖上一锅苞米面饼子,又往灶膛里压了两块松明子。
蓑衣和斗笠挂在门后,手电筒装上三节新电池,拿油纸包了两圈。
黑煞趴在一号窝门口,下巴贴着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入夜不到两个钟头,雨声变了。
先是瓦片上“哗哗”一片,像有人往房顶上倒沙子。
紧跟着,那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密,连成一整片轰隆隆的响动,压得人耳朵发胀。
陈放推开屋门,一股湿冷的风夹着雨水直接扑到脸上。
院子里的黄土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雨水打在泥上,溅起半尺多高的泥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