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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截人。”袁朗重复了一遍,“我在你眼里,是个土匪。”
“报告,不是。”
“那是什么。”
许三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袁朗看着他,看着他把嘴又合上,看着他把炮塔上的小舱盖拧了半圈又拧回来。
“这词儿你从哪儿学的。”
“报告,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袁朗说,“想得挺准。我要真想截,不用等到今天。”
许三多抬眼,看了一眼,又落下去了。
袁朗转身,继续走,背囊带子在胸前一勒,勒出两道褶子来。
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炮,别老戳下巴。戳出印子来,回头照相不好看。”
“是。”许三多把模型往上托了托,炮管从他下巴底下挪开,改戳锁骨了。
停车场在办公楼后头,几辆车,一辆北京越野车,地上晒得发烫,轮胎旁边的空气都在晃。
袁朗走到吉普边上,把帆布包往后座一扔,包砸在座椅上弹了一下,滚到脚垫上。
背囊也扔进去,砸在帆布包上头。
“上车。”
许三多站在车边上,抱着模型:“首长,我这……”
“放腿上。”
“是。”
许三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模型放在膝盖上,炮管朝前,正对着挡风玻璃。
袁朗上车,坐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车吭哧了两声,没着。
又拧了一下,吭哧吭哧,还是没着。
第三下,他拿巴掌在仪表盘上拍了一下,车着了。
“这车。”他说。
许三多没接话。
但他膝盖上那辆步战车的炮塔,被他一紧张拧了半圈,炮管歪到一边去了。
袁朗挂挡,松手刹,车往营门方向走。
开出去一截,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推完了,看了一眼副驾。
“刚才那个问题。”
许三多的手在模型上按了一下:“到。”
“你答得挺好。”
许三多偏过头看他。
袁朗眼睛盯着前头路,嘴角往上翘着,翘得不高,就那么一点点。
“好在哪里?”许三多问。
“好在你没跟我打马虎眼。”
袁朗说,“你要是说‘报告首长,我认为您会按程序办’,我今天晚上回去能气得睡不着觉。”
“那您希望我说什么?”
“你说‘半路截人’,我就爱听这个。”
袁朗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拐上大路,“说明你了解我。”
许三多把炮塔拧正了,炮管朝前:“报告首长,我了解您。”
“了解我什么。”
“了解您想要的,从来不等。”
袁朗没说话,但方向盘底下的那只手,在方向盘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跟心情好打拍子似的。
车到营门,哨兵敬礼。
袁朗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车出去了。
上了大路,太阳从侧面照进来,晒得袁朗那半边脸发亮,许三多这边靠着车窗,胳膊肘搁在窗沿上,模型抱在怀里。
开了一会儿,袁朗忽然说:“你那个模型,搁中间那个台子上。”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挡位旁边有个小平台,凹进去一块,刚好放个杯子。
他把模型放上去,底座卡在凹槽里,卡得挺稳,炮管朝前,正对着挡风玻璃,跟车头一个方向。
“好了。”
“炮口朝前。任何时候炮口朝前。”
袁朗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个习惯好。”
“什么习惯?”
“东西放得有规矩。”
袁朗伸手把模型又正了正,正完了手没拿回去,在模型炮塔上搁着,手指头在舱盖上头轻轻叩了一下,“以后到了我那儿,这个习惯别丢。”
“是。”
袁朗的手从模型上收回来,搁在挡位上,搁了一会儿,又伸过去把许三多膝盖上蹭歪的裤线拽了一下,拽正了,手收回来,继续开车。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裤线,又看了看袁朗的侧脸,没说话。
他把手从模型上挪开,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头并着,贴住裤缝。
车往前开,路上的白线一条一条从车轮底下滑过去,
袁朗的手在挡位上搁着,许三多的手在膝盖上搁着,两只手中间隔着那辆步战车,炮管朝前。
师部停机坪。
停机坪在营区西头,水泥地,边上围一圈矮护栏。
一架直升机停在那儿,机身草绿色,旋翼垂着,机头侧面补过一块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跟打了补丁似的。
飞行员站在机舱门边上,飞行服穿得板正,帽子夹在腋下,正低头看手里一张单子。
袁朗从吉普上下来,关车门的时候手劲儿大了点,“砰”一声,把飞行员惊得抬头。
袁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飞行员也没说话,把单子折好揣兜里,绕过袁朗,走到车后头,拉开后门,把帆布包拎出来,背囊扛上肩,往机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