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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哪一遍没看懂。”
袁司令愣了一下。
笑了一声,不大,从鼻子里出来的。
“第三遍。”他说,“第三遍我看懂了。”
“是。”
“你看得比我远。”袁司令说,“这不是好话。看得远的人,走得累。”
“是。”
“你以后会得罪人。”
“是。”
“得罪了别怕。”
“是。”
“怕了,也别让人看出来。”
“是。”
袁司令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伸出去。
许三多伸手,握住。
袁司令握手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劲,握了两秒,松开。
“我儿子想给你换这个肩章。”他说,“他没抢着。”
“……”
台下,袁朗的嘴角动了一下。
袁司令回过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故意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到中间靠左,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来,抬手在许三多肩上又拍了拍。
“下去吧。”
“是。”
许三多敬礼,转身,下台。
袁司令也下台,走回主席台后排的座位。
路上经过袁朗那一排,脚步没停,只把一只手往下压了压,压了两下,像是让谁坐好。
袁朗坐着没动。
典礼继续。
后面几批人上台,握手,发证,下来。
袁朗一直看着台上,没再看旁边。
铁路把程序单打开,又合上。
“你那副肩章,”他说,“带了?”
袁朗没答。
“带了。”铁路说,“你兜里鼓着。”
袁朗把手往兜里按了一下。
典礼结束。
军乐队收了调,台下起立,椅子响成一片。
人往外走。
袁朗站起来,往侧门走。铁路跟上。
走廊里人多,靠墙站着。
许三多从人流里出来,肩上两块新肩章,在走廊的顶灯底下亮。
“许三多。”
“到。”
袁朗站在走廊中间。
他走过去,伸手,把许三多右肩上的肩章扶了一下,扶正。
“歪了。”
“是。”
“袁司令别的?”
“是。”
“他别得比我好。”袁朗说。
许三多没接话。
“他别了三十年。”袁朗语气故意压低,“我一次都没别过。”
他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
许三多敬礼,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
袁朗站着没动,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副肩章。
少校,那颗星的一个角上,亮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铜色,但是边角挺括。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
铁路站在旁边。
“没送出去。”
“没送出去。”
“留着吧。”铁路说,“以后用得着。”
袁朗把略微有点磨损的肩章揣回兜里。
“走吧。”
两个人往走廊那头走。
六月底的下午,
礼堂外头的台阶晒得发白,水泥地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一批一批往外走,军装后背都湿了一片,贴着脊梁沟,走两步就得拽一下前襟,不然黏得难受。
台阶下头摆了排折叠椅,
一个干事拿着名单站在太阳地里,嗓子已经喊劈了:
“各队按顺序!合影!别挤!那个谁,三队的,往左边靠!”
袁朗站在台阶上,把袖口拉了一下,又拽了拽领带结,偏头往旁边扫了一眼。
“许三多。”
“到。”
“过来。”
许三多从人流里挤出来,胳膊上还挂着刚发的毕业证外壳,红皮儿的,拿在手里跟捧奖状似的。
他走到袁朗跟前站定,脚跟一碰。
“站这儿。”
袁朗往自己右边让了半步,拿脚尖在地上点了点那块位置,“照一张。”
“是。”
摄影师蹲在台阶下头,抱着个海鸥dF,眯着眼睛往取景框里瞄,瞄了半天抬起头:
“两位首长,往中间靠一点,你们中间能再站一个人。”
袁朗往许三多那边挪了半步。
许三多也往袁朗那边挪了半步。
俩人肩膀刚碰上,许三多又条件反射似的往外让了一寸,让完了觉得不对,又挪回来。
袁朗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报告,没紧张。”
“那你站这么直干什么。”
“报告,我平时就这么站。”
“平时你这么站,今天这么站,照相还这么站。”
袁朗伸手把他肩膀往下按了一下,按下去弹回来,按下去弹回来,跟按弹簧似的,
“你放松点。你见过哪个少校照相跟站军姿似的?”
“报告,我还没习惯。”
“没习惯什么?没习惯少校,还是没习惯照相,还是因为没习惯和我一起照相啊?”
“都没习惯。”
袁朗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头冲摄影师抬了抬下巴。
摄影师喊:“看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