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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衡域北部，天雪峰。
晨光尚未来得及撕碎荒原天际的铅色重云，漫天鹅毛大雪已然裹挟着呼啸长风无声倾泻而下。千仞冰峰巍峨矗立，宛若数柄刺穿苍穹的森白巨刃，将整座悬于云海之巅的山脉、尽数冻封在一片苍茫死寂之中。
绝顶悬崖畔，一座古朴幽静的小院、悄然坐落于风口背侧。
断崖边沿，无双迎风而立。
她身上仅着一袭质地贴身朴素的素色长裙，布料单薄如蝉翼，在凛冽如刀的暴风雪中紧紧贴覆着肌理，将那具成熟端庄、起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细窄的腰肢盈盈一握，胸前饱满挺拔，修长的腿部线条、在翻飞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容颜依旧如二十余岁时那般清冷出尘，只是眼底的疲惫、比当年深了许多。
晨光自云雾缝隙中透下几缕凄清冷辉，打在她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庞上，睫毛处凝结着一层细碎薄霜。
然而、任凭那刺骨寒意如何侵蚀，却始终吹不散、她那双深邃凤眸深处的万丈阴霾。
她定定凝视着风雪尽头的茫茫虚空，雕塑般一动不动。
天道阁后山那场血肉横飞的大混战，虽已过去近两个月，可每当闭上双眼，那些轰鸣爆响与凄厉惨嚎、便如冷刃刮骨般在耳畔回响。
万载道统崩摧，山门化作焦土。大师兄无阳被生生拍碎天灵，神魂俱灭；无墨、无炎、无霜三位同门师弟妹、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被炼成了行尸走肉；不少朝夕相处的同门、尽数沦为了两盟大军脚下的血泥。
曾经威震九域的天道阁，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些人、逃遁到这苦寒孤峰绝地暂求喘息。
可真正让无双整夜难以合眼的，并非全因宗门的毁灭。
而是那个凭空杀出、统御着百多名亡者大军的神秘黑白女。
那个女人只有黑白的肤色，额生覆鳞双角，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黑白浓雾。那副模样，与她耗费了两千年心血、一手拉扯长大的小师弟无极，何其相似。
那一战中，黑白女降临虚空，目光横扫战场，唯独在落向无极的那一瞬，眼底所有的狂妄与嗜血、骤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万古岁月、极致的温柔与亲近。
仅仅是那隔空的一眼，便化作一根生满倒刺的毒针，深深扎在了无双心尖之上。
两千年前，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宗门天骄，在绝谷兽群环伺的幽暗石洞内、救下了那个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怪异婴孩。她不知晓那孩子来自何方族群，不知晓他为何生来便是黑白双色，更不知晓他的血脉双亲、究竟是生是死。
两千年岁月流转——他从一个连站立都摇摇晃晃的病弱孩子，长成了今日的绝顶强者。
她经历了一场覆灭大祸，已经失去得太多了，多到她的道心、再也承受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抽离。
在她心中，无极虽是异族血脉，却是她倾注了毕生心血的至亲，是她在这浊世红尘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如今，那个诡异的黑白女出现了。
那女子究竟是谁？她的族群究竟藏在九域何处？
倘若有一日，那个神秘黑白女寻上门来，让无极知晓了属于他自身族群的真正归宿，他还会留在、她这个毫无血缘牵绊的人族师姐身边吗？
念及此处，无双只觉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绞痛。她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垂在身侧的修长十指由于过度用力、而深深抠入了掌心皮肉，将平整的素色长裙抓出几道深刻褶皱。
她绝不愿承受有朝一日，无极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漠然地道出一声“辞别”。
“嗡——”
就在无双心绪如狂潮翻卷之际，身后三尺处的虚空、泛起一层微弱柔和的空间涟漪。一道身影自空间裂缝中、踏步而出。
他身姿修长挺拔，清瘦俊美的脸庞上线条分明，黑白交错的肤色、在晨曦映照下透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额前那对三寸长短、覆满细腻龙鳞的漆黑尖角微微内弯，寒光凛然。他手中捧着一件、以厚重雪熊皮硝制而成的宽大披风，放轻脚步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无双纤瘦的肩头。
“师姐，这里风大，回屋罢。”
低淡的嗓音穿透呼啸长风，落在耳畔。
无双身躯微微一僵，低头看肩上的披风，转过脸来。
无极站在她面前，神情跟平常没两样。
无双看着他，话到嘴边滚了两滚，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息才轻声开口：“小师弟，师姐有件事想问你。”
无极看着她：“师姐，您说。”
无双嘴唇动了动——她想问，若有一天找到自己族群，你会不会离开天道阁，离开我。话到舌尖，却没问出来。
无极像是看出来了。他伸手替她拂去披风上落的几片雪花，声音平平淡淡：“师姐，您是我最亲近的人。无极永远不会离开您。”
话音刚落那瞬间，远处雪原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风声。
无极下意识抬头，朝南方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风刮过冰脊，呜呜响了几声就散了。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极远之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呼唤，又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牵引。快得抓不住。
无双听完那句话，心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散了几分，眼眶却不受控地泛了红。她连忙转回去面朝北方，不让无极看见自己脸色。
“师姐本来只是想问，你来到这里后，适不适应。”
无极站她身后，慢慢说道：“什么地方都无所谓，只要师姐在身边就好。”
无双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披风边角扬起来又落下。
她没再开口，无极也没追问。
片刻后，三道身影从远处雪空疾掠而来。
无妄、无名、无声掠过风雪，落在小院外头。
无妄上前一步，向无双行礼：“师姐，那十几名兽人族之人、已经离开北方区域了。”
原来，之前兽人族麒麟老妇人和狐狸女那些人、出现在无妄与李惊玄激斗的战场附近。无妄当时见李惊玄和苏念真跑了，立刻回来禀报无双。无双只命三人暗中跟着，弄清对方身份来意。无妄便与两位师弟远远缀着，一路跟到极北之地外围，见她们进入极北，便蹲在暗处守着。之后她们从极北出来，离开天雪城，三人才返回。
无双看了无妄一眼，神色微冷：“你们没有与她们发生冲突吧？”
无名摇头：“没有。只是师姐，我有些不明白。”
他皱了皱眉，“之前她们出现在天雪城附近没动手，可以理解。后来从极北之地出来，大多受了伤，若真动手，我们未必没机会留下她们。为何师姐一直只让暗中跟着，不许动手？”
无双脸色沉下来：“如今的天道阁、还剩下多少人？”
无名一怔，没答。
无双望着几人，声音清冷不容置疑：“我不管她们是什么人，也不管过去跟天道阁有什么仇怨。从今日起，只要对方不主动攻击我们，天道阁任何人、都不许主动出手。”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阁中任何一人死去。”
无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师姐，若是李惊玄与苏念真从极北之地出来，我们遇到了，也不杀？”
无双眉头一皱：“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楚？”
无声连忙低头，不再吭声。
无双看着他，语气没半点缓和：“任何人都一样，包括李惊玄和苏念真。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我们，天道阁就不许先行出手。”
她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在隐隐作痛。无阳师兄的死、天道阁的覆灭，与李惊玄体内那灰黑怪物脱不开干系。她恨他。可她更清楚，若天道阁继续与李惊玄为敌，只会把最后这点血脉、也拖进一场承受不起的纷争。
无妄脸色猛地沉下来：“师姐，此事我不能答应。”
无双目光骤然落他脸上：“你说什么？”
无妄迎着她目光，脸上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愤懑、全顶出来了：
“李惊玄与苏念真害得我天道阁覆灭，害得大师兄陨落，又让无数同门死于非命。如今我们避居天雪峰，连宗门都回不去，难道还要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声音越来越沉，“只要我遇到李惊玄，必定亲手杀了他。若因此触犯师姐命令，事后无论您怎么惩罚，我都认了。”
“无妄。”无双脸色骤冷。
无妄咬着牙，满脸固执，并没有因师姐的不悦而退缩。
他对李惊玄的恨、从来就不只是天道阁那笔账——当初闭关之地，李惊玄当着众人面夺走蛮巫骨杖，让他颜面扫地。之后一连串事件下来、才导致天道阁如今这局面，他把心里的屈辱和怒火、全归到了李惊玄头上。
至于苏念真，他对她同样不满——天道阁将她养大，她却与李惊玄联手破坏祭台，背叛师门。
无双凝视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去：“若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愿听，以后、也不必再认我这个师姐了。”
无妄神色一滞。
无双转身便要往屋里走。
无名急忙上前：“师姐，无妄师兄只是一时气愤，并非真要违抗您的命令。您说不杀，我们便不杀。”
无声也连忙劝：“师姐，如今大家都不好过，无妄师兄心中压着太多事情，一时失言，还请师姐宽恕。”
无双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最终落在无妄身上。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无妄，你心中有怨，师姐知道。”
她抬头望向远处风雪覆盖的群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真要追究起来，天道阁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逃不开责任。”
无妄几人、都沉默下来。
无双缓缓说道：“当初、是我将天命祭台的信息、告诉了大师兄无阳，从而让他冒出了一统九域的想法。”
她声音很轻，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后来无阳师兄做了什么，虽说是他自己的选择。可若不是我当初把这些告诉他，也许这一切、根本不会有开始。”
无极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后开口：“师姐，这不是你的错。”
无双看向他。
无极继续说：“那天命祭台法阵的布置，与那封印怨魂之术，本就是我从天道阁古殿中那块黑牌里发现、并解析出来的。若真要追究，也不该只怪师姐一人。”
无双轻轻摇头：“不必再争论是谁的错了。”
她看着几人，目光渐渐坚定下来，“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大师兄死了，天道阁也成了废墟。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还活着的人。”
无妄低下头，双拳缓缓松开。
无双继续说道：“我曾经也希望、天道阁能够站在九域之巅。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若为了站得更高便不断树敌，不断有亲人在战争中死去，那所谓的强大又有什么意义？”
风雪无声落下。小院外安静下来。
无妄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师姐，就算我们不再主动招惹地盟和仁盟，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此前结下的仇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知道。”无双点了点头，“地盟和仁盟未必会放过我们。但你们想过没有，如今、他们还有比追杀我们更加重要的事情。”
无名抬起头：“师姐指的是那个黑白女？”
无双没有立即回答，将目光投向无极：“你们在大平台上都看到了。那个与小师弟、有着相似特征的女人，带着一支亡者大军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