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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苍岚域宁州，太虚道宫。
晨光从群山背后漫过来，将连绵殿宇飞檐镀上一层淡金。山间雾气尚未散尽，贴着石阶缓缓流动，被早起的弟子踩出几道蜿蜒空隙。
一间清幽寝殿内，药香弥漫，炉中炭火将熄未熄，灰白余烬间偶尔闪过一星暗红。
红木雕琢的床榻之上，白发老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深冬寒纸。
正是仁盟盟主、太虚道宫掌教——苏枫。
距离天道阁那场大混战，已然过去将近两个月。
彼时在天道阁山脚的血腥泥潭战役中，苏枫为庇护仁盟大军撤离，遭遇无面阴煞守空冢率领的百多名不死亡者。若非封元道观观主封红颜舍命将他从尸体堆中抢回，加之守空冢的主要目标是地盟冥鬼族魈派，不然、这位太虚道宫掌教、只怕早已在乱刃之下道消身殒。
苏枫静静躺在床榻上，至今未醒。他的面色比大战刚结束时好了些许，不再像纸那样毫无血色，可双眼紧闭，嘴唇发白，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出胸膛起伏。
苏暮雪坐在床边，亲自照料着曾祖父。
她是苏枫的曾孙女，自幼在太虚道宫长大，苏枫重伤回到这里后、便一直守在床前。她手指捏着一块温热湿布，在苏枫额角轻轻擦拭。经过这段时间守候，她原本红润艳丽的脸颊已消瘦不少，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白上爬着细密血丝，却仍撑着不肯去睡。
殿门被轻轻推开。
序言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正是太虚道宫年轻一辈中、资质与容貌俱佳的天骄画烟。
序言来到床榻旁，伸手探了探苏枫脉搏。指尖搭在腕间停了数息，感受着那微弱却稳定的跳动。片刻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苏暮雪。
“掌教脉象比前些日子平稳了许多。按理说伤势既已逐渐好转，为何迟迟没有苏醒？”
苏暮雪低头看着床上的曾祖父，没有回答。湿布在她手中攥紧了一些，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床沿上。
序言见她神色憔悴，轻声劝道：“暮雪，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也不必时时刻刻守在这里。掌教吉人天相，如今虽还未苏醒，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你先回去歇息一阵，让其他人过来照料便是。”
苏暮雪轻轻摇头。发丝跟着晃了一下，有些毛躁的发尾扫过肩头。
“我不累。别人照顾，哪有自家曾孙女贴心？我只想等曾祖父醒来时，能第一眼看见我。”
她说得平静，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序言看了她一眼，知道再劝也无用，便不再勉强，只叮嘱道：“好，那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若掌教醒了，记得立即派人通知我。”
“知道了。”
序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寝殿。
画烟临走前、回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苏枫，又看了看苏暮雪，轻声道：“暮雪师妹，你也要保重身体。”
苏暮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目送二人离开。
此时议事大殿内、早已坐满仁盟各方势力的强者。
天道阁一战过后，各宗门损失惨重，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无法出现在这里。
如今聚集于此的众人，除了商议眼下局势，也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解决——仁盟盟主苏枫至今昏迷不醒，仁盟不可一日无主。
序言走入大殿，向众人一一打过招呼，随后径直来到主位坐下。
画烟则安静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低垂，她主要负责议事的记录。
云律天府太上长老云扬率先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序言，盟主的情况如何了？”
序言朝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前辈挂念。掌教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至今仍未苏醒。”
听到这里，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有人低声念了句“那就好”，有人缓缓靠回椅背，绷了许久的肩膀松了几分。
云澜眉头微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盟主一日不醒，仁盟便一日不能安定。如今九域局势动荡，天盟、地盟各方势力情况尚未明朗，黑白女与那支亡者大军、更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仁盟不能一直群龙无首。”
他看向序言，继续道，“序言，你在太虚道宫辈分极高，诸位道友对道宫也一向敬重。依我看，不如由你暂时接任仁盟盟主，主持眼下大局。”
万丹药斋太上长老丹烈焰随即附和：“我赞成云澜道友的提议。苏枫盟主即便醒来，恐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仁盟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实在等不起了。若序言不愿，道宫的合道、碎道、弃道几位上人也可以暂时担起此责。”
序言连忙摆手。
“承蒙诸位前辈如此看重我太虚道宫，我先谢过了。就算掌教醒来，短时间内恐怕也难以重新主持仁盟事务。合道、碎道、弃道几位师侄虽然阅历深厚，但他们向来不喜处理这些宗门俗务。至于我，平日里涉足盟中事务不多，经验尚浅，实在难以胜任。”
他略作停顿，转而看向云霞，目光在大殿中扫了半圈，落在云律天府宗主身上。
“依我之见，云律天府宗主云霞前辈处事稳妥，阅历丰富，由她暂时担任盟主或许更为合适。”
封元道观太上长老封红颜闻言轻轻摇头：“云霞道友担任盟主自然有她的长处，但我觉得此事仍需慎重。”
云霞也开口道。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长久处理宗门事务磨出来的沉稳：
“封道友所言有理。我虽有些处理宗门事务的经验，但眼下的仁盟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擅长处理日常事务的人，而是一个能够让各方势力信服的人。”
她环视大殿众人，缓缓说道，“盟中大事本就需要各方商议，最后再由盟主作出决断。因此阅历与经验固然重要，却不是担任盟主的唯一标准。如今仁盟与地盟必须重新建立信任，谁能让两盟放下旧怨、携手抗敌，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扬点头道：“云霞道友说得没错。盟主的品德与威望才是最重要的。太虚道宫的几位上人皆德高望重，序言若不愿担任，那不如由合道上人暂代。”
合道闻言赶忙摆手：“云扬道友，你让我出力倒还可以，处理盟中事务却实在不擅长。更何况，我也未必能让地盟诸族信服。”
丹慕雪此时接过话头：“依我看，还是序言最合适。他虽年轻，平日里也不怎么过问宗门俗事，但他与地盟四族关系极好。如今这个时候，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云澜也随声附和：“不错。我们仁盟不少宗门与妖族、魔族、冥鬼族以及蛮族都有着陈年仇怨，但如今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们继续计较这些旧账。黑白女带来的亡者大军和天盟，才是眼下最大的威胁。”
封红颜听到亡者大军四个字时，想起当日在天道阁遭遇的情形，神色渐渐凝重。手指在拂尘柄上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那支亡者大军实在太过可怕。当时苏枫盟主就是被他们重创的。那些人的修为无一不是虚无境以上，身体更是诡异至极，即便头颅被斩下也能重新生长出来。与此前那些机械般的不死傀儡相比，他们不仅更加难以杀死，行动也灵活得多，根本不是寻常傀儡能够比拟的。”
说到这里，她眼中仍残留着当时的惊骇。那惊骇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退，只是被压得更深了。
议事大殿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明白，封红颜所言并非夸大其词。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那些亡者之中有不少人、曾是各宗门的顶尖强者，如今却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丹烈焰脸上浮现出悲痛之色，沉声道：“那些人当中，还有我的师姐弟丹心、丹尘、丹青。她们曾与我同门修行多年，可再次相见时竟连我也不认识了，甚至还想取我性命。”
他缓缓握紧拳头，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实在无法相信她们竟会变成那副模样。”
众人一时无言。大殿中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弃道看向序言，开口劝道：“师叔，诸位道友既然如此看重你，你不妨暂时接下这个担子。此前若不是你一直坚持与地盟联合，仁盟在天道阁一战中、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合道听后，脸上也露出愧色：“不错。此前苏枫师侄在其他方面的处事并无可挑剔，只是对魔族的怨念太深，始终不愿与地盟联合。而我当时也未能及时劝阻，险些让仁盟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他看向大殿中的众人，缓缓说道，“说到底，当时在座诸位也有不少人反对与地盟结盟。如今想来，若不是序言坚持己见，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这番话落下，大殿内更加沉默——他们当中有人曾与妖族交战多年，有人曾与冥鬼族结下血仇，也有人与魔族势不两立。过去那些仇怨、曾让他们理所当然地将地盟视为敌人。可天道阁一战让他们终于明白，九域之中还有比宗门仇怨更可怕的威胁。
碎道此时也开口道：“我太虚道宫与魔族之间、确实有着极深的仇怨，各宗门与妖族、冥鬼族、蛮族之间也有不少旧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局势已经关系到各宗门的存亡。若还执着于那些陈年旧怨，最终只会让所有人一同走向毁灭。”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我希望诸位能够以大局为重。”
云扬随即看向序言，朗声道：“序言，你就接下这盟主之位吧。如今局势已经不允许我们再各自为战。你与地盟四族关系最好，由你来主持仁盟，地盟也更容易放下戒心。如此一来，两盟才能真正齐心协力，共同应对黑白女那支亡者大军与天盟。”
丹烈焰也点头道：“不错。当初我们之所以对地盟心存抗拒，苍南古阁的苍雷、苍萧二人从中挑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如今想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可恨。序言，你与地盟交情深厚，由你担任盟主，更有利于两盟重新建立信任。”
听到苍雷、苍萧的名字，序言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腮帮子绷出一道硬线——那两人背叛仁盟，临阵倒戈，害得归虚师兄被无阳重创，最终陨落。这笔血债他从未忘记。
只是此时此刻，他并未将心中杀意表露出来。面上神色只沉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眼见众人意见渐渐统一，序言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既然诸位前辈如此信任我，序言便暂时接下这盟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