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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若叶镇北边,一段土路,两边全是矮草。
小智忽然停住脚,胸前的软包顶了他一下。
“它动了。”小智把软包从胸前解下来。
“什么动了?”林孝回头,走到他旁边蹲下。
软包打开,蓝壳的蛋躺在棉上,壳上有一道细缝。
“裂了。”林孝伸出手指,指着那道缝。
“才三天。”小智说,“成美所长说要一个月。”
“它要出来。”林孝说,“蛋自己会算时间。”
蛋又顶了一下,裂缝变长,往两边慢慢走。
“别晃。”小智把手掌摊开,托在蛋底下。“是它在晃。”林孝说,“你手别抖。”
裂缝开了,一小块壳掉在棉上,滚了两圈。
壳里,一只小小的手伸出来,绿的,指甲很硬。
“出来了。”小智把脸凑近,看不清壳里。
又一块壳掉了,脑袋露出来,头上顶着一只角。
“幼基拉斯。”林孝说,“准神的第一段。”
“幼基拉斯。”小智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它把剩下的壳顶开,整个身子滚到棉上躺着。
它很小,比小小象还小一圈,身上绿,肚子红。
“它不叫。”小智说,“出来都不叫一声?”“刚出来的,都不叫。”林孝说,“它累了。”
小智伸手碰了碰它的背,碰完就把手缩回来。
“怎么?”林孝问,“它身上有刺?”“凉的。”小智说,“像刚从冰里捞出来。”
“凉的?”林孝伸手摸了一下,也停住了。“像冰。”小智又摸了一下,“全身都凉。”
“刚破壳的,可能都这样。”林孝说。“不对。”小智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
它在他手里很软,眼睛闭着,胸口几乎不动。
“它不喘?”林孝问,“还是喘得太轻?”“喘。”小智说,“很轻,得像贴上去听。”
小智把它贴到自己脖子上,停了三秒。“干什么?”林孝问,“用脖子试温度?”
“我脖子是热的。”小智说,“它比我凉很多。”“凉多少?差一度也是差。”林孝说。
“不知道。”小智说,“反正不对,很不对。”
“那怎么办?”林孝把地图从背包里掏出来。
“去宝可梦中心。”小智把软包重新包好。
“最近的在哪?”林孝摊开地图,手指划过去。
“若叶镇有一家。”林孝说,“走过去要半天。”
“那就走。”小智把包背到胸前,扣紧带子。
“你走多快?”林孝问,“跑起来它受得了?”
“它现在这样,慢慢走也受不了。”小智说。
“那就跑。”林孝把地图塞回背包,先跑起来。
小智抱着软包跑,跑一步,低头看一眼。
草很高,路很窄,他的鞋踩在土上打滑。
“慢点。”林孝在前面回头,“别摔了它。”“我摔不了。”小智说,“我抱着呢。”
跑到坡上,他停了一下,把软包打开透气。
幼基拉斯还是闭着眼,角上沾着一点壳渣。
小智用手指把壳渣拨掉,动作很轻很慢。
“你别死。”他说,“我还没给你起名。”“它不需要名字。”林孝说,“它需要暖。”
“那就暖。”小智把软包贴回胸口,压紧。“你压太紧,它喘不上气。”林孝说。
“那我松一点。”小智把布松开两指宽。
路再往前,能看见镇子了,屋顶全是白的。
“还有多远?”小智问,声音有点急。“两里。”林孝说,“再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太长。”小智说,“跑十分钟。”“跑十分钟,它就颠十分钟。”林孝说。
“颠就颠。”小智说,“蛋没那么脆,颠不碎骨头。”
镇口的牌子写着若叶镇,牌子下有一家店。
“宝可梦中心在哪儿?”小智抓住一个路人。
“往东,白房子,门口有个球。”路人说。小智往东跑,跑到白房子前,脚一软。
宝可梦中心的大门是自动的,他撞在门框上。
“乔伊小姐!”他喊,肩膀撞得生疼。
柜台后头,乔伊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放下。
“急诊。”小智把软包放到台面上打开。
“体温。”乔伊把手背贴到幼基拉斯身上。
她停了停,把手换到另一边,又停住。“几度?”小智问,“它是不是很凉?”
“我量。”乔伊抱起它,往里面的诊室走。
“我也去。”小智跟着走,走到门口被拦下。
“你在外头等。”乔伊说,“里头地方小。”“我等不了。”小智说,“我就在门边站。”
“那你站门边。”乔伊说,“别挡着门。”小智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里面,仪器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短。“三十三度。”乔伊从里头说,“三十三。”
“正常多少?”小智问,“我该记多少?”“这一类,正常三十六到三十八。”乔伊说。
“三十三,差多少?”小智算不清楚。
“差三到五度。”乔伊说,“刚破壳的,差五度就是命。”
“那治。”小智说,“你怎么治都行。”“我在治。”乔伊说,“你别催我。”
她把它放进一只透明箱子里,箱子上接了一根管。
“这是什么?”小智问,手按在玻璃上。“暖箱。”乔伊说,“管子往里送热风。”
“它能暖过来?”小智问,“暖到几度?”“能暖到三十五。”乔伊说,“到三十七很难。”
“那不够。”小智说,“它要三十七。”“不够。”乔伊说,“我只能暖到这儿。”
“为什么?”小智问,“暖箱为什么不够?”“因为它不是冷。”乔伊把仪器关上。
“不是冷是什么?”小智问,“凉不是冷?”
“它自己不发暖。”乔伊说,“外头的热进不去。”
“……那怎么办?”小智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乔伊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台上。“你也不知道?”小智抬头看她。
“我不是研究宝可梦的。”乔伊说,“我治伤。”
“它没伤。”小智说,“它身上一道口子都没有。”
“它没伤。”乔伊说,“它的问题不在伤上。”“那在哪儿?”小智问,“你说清楚。”
“我做了血检。”乔伊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我看不懂。”小智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我也看不懂一半。”乔伊说,“这一栏是代谢。”
“代谢怎么了?”小智问,“高还是低?”“低得不像活的。”乔伊说,“低到仪器报警。”
“不像活的,它还活着。”小智说。“活着。”乔伊说,“可它自己不想活。”
“……宝可梦会不想活?”小智愣住。“刚破壳的,会。”乔伊说,“我见过两只。”
“那两只呢?”小智问,声音很紧。“一只活了。”乔伊说,“一只没活。”
“怎么活的?”小智往前一步。“有人陪。”乔伊说,“陪了七天。”
“为什么它不想活?”小智问,“它才刚出来。”
“有的蛋,冷过。”乔伊说,“冷过的蛋,记着冷。”
“这枚蛋是在网里捞上来的。”小智说。
“网里。”乔伊点头,“网在水里,水是凉的。”“所以它在蛋里就冷了。”小智说。
“可能是。”乔伊说,“冷了不止一天。”“那暖过来就好。”小智说。
“暖过来,是身体的事。”乔伊说。“心里的呢?”小智问,“心里的怎么暖?”
“心里的,暖不过来。”乔伊说,“得它自己开门。”“它眼睛一直闭着?”小智问。
“一直闭着。”乔伊说,“一次都没睁。”小智把手伸进箱子的口子,暖风很热。
他把手放在幼基拉斯旁边,不动。“你干什么?”乔伊问,“手会烫。”
“让它闻闻我。”小智说,“闻着就认得。”“它闻不见。”乔伊说,“它鼻子没动过。”
“那我就放着。”小智说,“放到它动。”他的手在箱子里放了很久,指节发红。
“乔伊小姐。”他忽然说。“嗯。”“我能留下来吗?”小智问,“就一晚。”
“留在这儿?”乔伊看了一眼椅子。
“我睡在箱子边。”小智说,“它睁眼我就知道。”
“你睡地上会着凉。”乔伊说,“地上全是冷气。”“我不怕凉。”小智说,“我比它热。”
“你怕。”乔伊说,“你手都冻红了。”“那是外头。”小智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乔伊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那边有椅子。”她指着墙边。
“我坐椅子。”小智搬过来,放在箱子边。“坐一夜,腰会断。”乔伊说。
“断就断。”小智把椅子摆正,坐下来。夜里,中心关了灯,只剩暖箱的风声。
小智坐在椅子上,脸贴着箱子的玻璃。
玻璃是温的,他的鼻尖在上面留了雾。“幼基拉斯。”他低声说,“我是小智。”
箱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在吹。“蛋是我背来的。”他说,“背了三天。”
“我背的时候,你顶我,顶得很重。”“你顶我,我就知道你活着。”他说。
“现在你还在顶我吗?”他把手贴在玻璃上。
箱子里,幼基拉斯的角动了一下。“动了。”小智坐直,眼睛贴上去。
角又不动了,风把它的背吹得微微颤。“……是风。”他靠回椅背。
天亮前,他睡着了一次,头歪在椅背上。
早上七点,中心的门开了,风先进来。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白大褂,一个西装。
还有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两只布袋子。“小智。”女人先开口,把袋子放下。
“妈?”小智从椅子上站起来,腰一麻。“你怎么坐成这样。”花子走过来扶他。
“幼基拉斯……”小智回头指箱子。“我知道。”花子说,“空木博士给我打了电话。”
“你怎么来的?”小智问,“坐夜车?”“坐车。”花子说,“坐了一夜,睡不着。”
“这位是……”小智看向白头发的老头。“大木博士。”老头说,“我来看幼基拉斯。”
“大木博士。”小智站直,“您怎么来了?”
“空木拉我来的。”大木说,“他说三十三度。”“您懂这个?”小智问。
“懂一点。”大木说,“我年轻时孵过一批。”“空木博士。”小智转头。
“别客气。”空木说,“蛋是我让你去取的。”
“出了事,我得来。”空木把外套脱下来挂着。
三个人走到箱子前,大木弯下腰看仪器。
“三十三度。”大木说,“暖箱开到多少?”
“三十七。”乔伊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记录。
“开到了,它身上还是三十四。”大木说。
“进去的少。”大木把手伸进箱子试了试。
“为什么?”小智问,“热气不进它身体?”“它不吸热。”大木把手抽回来,搓了搓。
“宝可梦还有不吸热的?”小智问。“幼基拉斯是岩属性的。”大木说。
“岩属性怎么了?”小智问。“岩属性靠地温。”大木说,“地温靠太阳晒石头。”
“那暖风不行?”小智问。“暖风是气。”大木说,“气暖,石头不暖。”
“那用什么?”小智问。“石头。”大木说,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石头。
石头是灰的,表面全是孔,拿在手里很轻。“这是什么?”小智伸手去摸。
“火山石。”大木说,“我带了六块。”“你带石头来?”小智愣住。
“都烘过。”大木说,“在车上焐了一路。”“焐到多少度?”小智问。
“现在四十度。”大木把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四十度,会不会烫?”小智问。
“对人不烫。”大木说,“四十度对它,正好。”
他把火山石放进箱子,围在幼基拉斯两边。“再等。”他直起腰。
“等多久?”小智问。“二十分钟。”大木说,“看它的角。”
二十分钟,箱子里传出一声轻响。“咔。”小智把耳朵贴到玻璃上。
“什么声音?”林孝问。“角磨石头。”大木说,“它自己蹭的。”
幼基拉斯的角在石头上蹭了一下,很慢。“它动了。”小智说,声音有点破。
“它找到了暖。”大木说。“它喜欢石头?”小智问。“它不叫喜欢。”大木说,“它认得。”
“认得什么?”小智问。“认得跟它一样硬的东西。”大木说。
“石头跟它一样?”小智问。“岩属性。”大木说,“它破壳第一件事是找地。”
“找地?”小智问。“找跟蛋壳一样的东西。”大木说,“壳硬,石头也硬。”
幼基拉斯的眼睛动了动,眼皮抖了两下。“它要睁了。”乔伊说,“退后一点。”
三个人都低下头,围在箱子外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缝里是红的。
“红的。”小智说。“幼基拉斯都红。”大木说,“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