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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七分,陈默合上笔记本,把合同放进文件夹。窗外的发电机还在响,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教学楼的骨架在夕阳里立着,钢筋交错,影子斜铺在泥地上。
他没再看表,也没坐下。合同上的价格浮现在脑子里——高出原价一成八,这笔钱压下来,涂料、门窗、灯具都得重新算。他翻出预算表,一页页往后推,手指停在“外墙真石漆”那一行。这笔能省,换成普通乳胶漆也行,颜色差些,但不影响用。他又往下看,“室内地板”一项,原计划是pVc卷材,现在线索断了,只能先搁置。
笔尖顿住,他在“暂缓项目”栏写下三项:走廊吊顶、功能室隔断、操场围栏照明。写完划掉,又补了一句:“优先保主体结构与安全设施”。
门被轻轻推开,林晓棠端着个搪瓷缸进来,里面是热粥,还有一张刚蒸好的杂粮饼。“你没吃晚饭。”她说,陈默抬头,见她马尾辫上别着那只野雏菊发卡,白大褂口袋鼓着,大概是装了种子。
他摇头,“不饿。”
林晓棠把饭放在桌上,没走。她看了眼摊开的预算表,又看了眼笔记本上那几项被划掉的条目,没说话,只歪头想了想,然后转身走了。
陈默坐回椅子,粥冒的热气扑到脸上。他喝了一口,烫,但没放下。他知道钱不够,也知道不能再找外面要支票。赵铁柱那边已经垫过两回材料款,王德发也动用了村账应急金,这回不能再拖别人下水。他只想把事扛下来,哪怕降一点标准,也得让学校九月能开学。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村委会门口来了人。
先是老石匠,背着工具袋,手里拎个麻布包。他把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露出几块青白色的砖,“老料,我屋后堆了三十年了,”他说,“尺寸规整,烧得实,补围墙够用。”
陈默站起来,“您这……留着盖房都行,怎么拿来拆了。”
“谁说拆?”老石匠哼一声,“我不盖了,我孙子将来在这儿念书,墙结实点,风吹下倒。”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却稳。
接着是猎户张叔,骑着摩托来的,风尘仆仆。他摘下头盔,抹了把脸,“跑了两个县,问了三家木材厂。杉木有货,比市价低五块,他们愿意送一批样品来村里比对。”
“您怎么知道……”陈默话没说完。
“晓棠姑娘昨儿傍晚来田头,跟我婆娘说了几句秧苗的事,顺带提了句‘门窗木料怕是难忘’。”张叔回答,“我一听就明白了。咱们打的事,哪能让她一个人愁?”
中午前,小学老师带着几个家长到了。他们递上一个红本子,里面是捐款名单,一笔笔写着金额和名字。有人捐五十,有人两百,还有老人掏出养老金里的三百块,硬塞进本子里。
“孩子们上学的事,不能等。”老师说,“我们商量了,二次募捐,不限数额,全凭心意。”
陈默一页页翻着,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些人不宽裕。种田的靠天吃饭,打工的按月拿钱,每一分都是汗换的。他想拦,可没人听。
下午,晒谷场上聚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带了旧钢筋,说是自家建房剩的;有人写了借条,写着“愿借三轮车十天,随叫随到”;还有木匠主动提出义务加工课桌腿,说是山上捡的枯枝木就行,不上漆也耐用。
林晓棠站在场边的小黑板前,一支支记下:青砖二十三块、杉木样品待验、捐款累计三千七百二十元、可用农用车四辆、义务工日四十六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