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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不依。”
张昊拧她脸蛋一把。
“有你们就够了,我岂会再找苦吃。”
西宁卫署是旧元“镇西武靖王”府邸改建,规模宏伟,指挥大厅上一早便济济一堂,闻报驸马驾到,王崇古起身去迎,众官纷纷跟上。
张昊大步进厅,只见中梁悬着一个大匾,题着西宁卫正堂几个鎏金大字,顶上两对大幔灯,东南角上是一面镇堂鼓,一边还停着绢围五岳朝天大官轿,一把仪仗用的大官伞。
西宁卫管理杂胡,这个衙署也是分巡道、兵备道等官员的行辕,伞轿之类是彰显权威气派的仪仗,讲究一些很正常,去正中屏风下的大公座坐了,众官高呼叩拜,张昊大喇喇受礼。
“都坐。”
众官称谢,在厅内两边的大凳上坐下。
王崇古的亲兵上来,将茶盏放到铺着大红潞绸桌围的公案上,躬身退下。
张昊扫视厅下,除了左右的王崇古和马芳认识,其余二十多人都是头会见面,端起茶盏,捏着盖子撇撇浮叶装逼先,磨蹭半晌才道:
“本都尉来西海干啥,想必王总制给大伙说了,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余各处不提,咱们单说甘肃镇。
甘肃所辖边墙东自固原,西至本镇嘉峪关,兵员九万一千余,战马八万两千余,尚不包括民兵、土兵、其它牲口。
纵观九边诸镇的官军和马匹数量,也只有辽东能和甘肃相较,饷额从前是六十多万石,后来增加两浙盐引七万五。
先帝在时,边患严峻,军屯籽粒、开中盐粮、民运粮草,可以说是掏空了陕西,加上天灾,致使秦人流民遍天下。
军屯破坏与官吏私占田亩、私役军卒有关,开中奄奄一息是权贵势要导致,民运大伙心知肚明,是朝廷敲骨吸髓。
税粮从收到漕、再到边关,养肥贪官,坑苦军民,后来民运改折色纳银,为时已晚,边饷居高不下,国库穷尽矣。”
张昊喝口茶润润嗓子,悠悠说道:
“如今边饷全靠京运年例银,边卒手中有了银子,依旧饿肚子,原因很简单。
贪官奸商勾结,侵占军田,自招游民,自垦边地,种粮卖粮,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本镇巡抚是哪位?王总制告诉我,甘肃钱粮,难供五万士马之资,怎么回事?”
厅左一个便衣老头起身作揖。
“下官王正声,驸马容禀,去年夏秋粮草尽在库仓,剩余已不多,下官虽为总领,但各处粮饷俱有专员管理,下官月初还因钱粮事务繁简、增减有关人员等事,与柴郎中口角······”
正说着,王崇古下首一个矮壮家伙急赤白脸起身打拱,王正声眼观六路,先声夺人道:
“柴郎中,你专管本镇钱粮,具体情况比我清楚,你来说说。”
柴郎中不鸟这个老厌物,弯腰拱手说:
“驸马爷,钱粮事务浩繁,说起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张昊放下茶盏,靠上椅背。
柴郎中称是道:
“按历年旧制,凡粟谷、糜黍、大麦、荞稞二石,稻谷二石五斗,皆与米一石相等,小麦、芝麻、豆子一石,与米一石相等。
照此课则,五十亩地至少要产出正余粮二十四石,那么生产杂粮的地区,每名屯军须生产杂粮四十八石、六十石、乃至七十二石。
甘肃气候、田亩、农具等不比内地,杂粮的收成无法完成课税,即便按照先帝重订的标准,余粮免其一半,止纳六石也不行。
军卫屯田士卒耕作一亩屯地,向朝廷交纳子粒一斗二升,而内地民田每亩税课是三升三合、官田每亩五升三合、重租田八升五合。
比较下来,军田税额是民田三倍、一般官田一倍,有些地方,军士人均土地不足二十亩,这也是士卒逃亡、军田抛荒之因。
如临洮、兰河等卫所屯堡,每军给地一份,收入至多不过十石,即使广种薄收,拨给土地达百亩,也因土地瘠薄,无法完成课税。
屯军除了纳粮纳草,还要修路筑城,内地农户有地才有租,有丁才有役,可屯军和运军一样,无收成要包赔,出双重徭役。
甘肃正军定额起初七万余,后来海虏肆虐,兵部要求增筑城堡,定额九万余,奈何逃军太多,存者不及半数,只能年年设法募兵。
若募兵,户部拨给每人三两银,去年增至九两,可粮饷匮乏,月银需本镇自费,算下来,募军一名要花费近二十多两白银。
每岁还有修墙、给赏、赈灾诸项,上下都找下官要钱,可本地贫瘠,求其可施锄犁者,仅十之三四,余皆砂砾,下官上哪弄钱啊~”
柴郎中说着落泪,伏地嚎啕大哭。
厅上众官也跟着唉声叹气,做苦不堪言状。
马芳冷哼一声。
“尔等管理钱粮,人浮于事,事权不一,遇事甲是乙否,互相推诿,军饷拖欠日积月累,跑断腿也要不到一粒粮食,官军逃饿,大半由此!”
“马将军,你怎可血口喷人!有司管理钱粮,发放是关键环节,尤其要核定军队人数,防止钱粮虚领冒替是重中之重!”
厅左一个面容愁苦的瘦子怒叫,起身朝堂上作揖,悲愤道:
“边镇各地将领滥收亲军家丁,诡冒姓名,希图蒙混钱粮,或今日姓甲明日姓乙,或篡改卫所册籍,或朝募夕逃,虚费粮饷。
因此钱粮发放必须查对无误,耽搁一些时间也是有的,至于士卒饿病逃亡,原因很多,我等看在眼里,何尝不是痛在心里啊!”
大概是发现这个驸马很爱听的样子,又有胆大者离座上前,陈述道:
“驸马爷,由于军屯和开中破坏,边军无法自给,朝廷开始每年向各边拨给年例银。
京运的年例银子数额越来越大,边将无不眼红,私募家丁从中渔利,致使军饷虚耗······”
马芳表情木然,恍若未闻。
厅上的巡抚、苑马寺卿、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职责都与钱马粮草有关。
所谓众怒难犯,马芳一个外镇总兵,偏来揭人短处,这些家伙不炸毛才怪。
而且大明文贵武贱,马芳即便有正一品大都督头衔,这些文官也不放在眼里。
于是乎,众人接二连三跳出来,义正词严,声色俱厉,揭发边将种种恶迹。
王崇古深感脸上无光,眉头越皱越深,见上座那位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好出声呵斥。
张昊不时点头,一副专心倾听的模样。
他的内心毫无触动,甚至感觉有点好笑,毕竟这种破事,他早已听惯见惯。
大明的道臣,通常管理数府数州的部分专务,司道官数目繁杂,名称不一,大致分两类,有划区管理的分守道、分巡道,以及管理专门事务的专务道,如盐法道、清军道、兵备道。
诸道官员中,对地方军政影响最大的是分巡、分守、兵备三道,都是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二、三把手,同时隶属巡抚、巡按。
尤其是设置陕西行都司的甘肃镇,有了这些司道官,甘肃镇形同一省,毕竟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官员齐全。
其中分巡道是按察司佥事,专职监察军政;分守道是布政司参政,专管粮草;兵备道也是按察司佥事,兵备钱粮全拿,而且遇敌能调兵遣将,即便如马芳之类的总兵官,也无此权柄。
他差点忘了那个缩在人后的柴郎中,这厮是户部下派,专管边饷的官员,此类人九边军镇皆有,包括河套户部分司,也是郎中坐镇。
九边军镇钱粮动辄百余万,司道官的职能多有重叠交叉,遇事彼此制约扯皮,论功则抢着邀宠,因此中枢户部派郎中专理边镇钱粮。
国初甘肃镇是陕西行都司主政,陕西布按两司遣官分理钱粮出纳,镇守总兵官总领协调,后来流行巡抚制度,武官被剥夺钱粮大权。
因此,总兵马芳和漕运总兵黄印一样,只能做督抚跟班,这叫以文制武,现如今,督抚成了常驻地方的大员,朝廷又开始提防督抚。
于是乎,户部柴郎中夺了甘肃巡抚王正声财权,即便三边总督王崇古也得靠边站,当年朱道长撤了边镇太监,否则阉宦也要插一脚。
太监、总督、巡抚、司道、武将,层层制约,互相牵制,其实都没有独立财权,要饷可以,但银子最终由户部郎中和地方通判给支。
通贝里听到厅上挺热闹,提壶进来添茶,见老爷不吱声,溜边退下。
“行了。”
张昊挥退喋喋不休的众官,等众人落座,开言道:
“边镇管粮郎中职责我记得清楚,第一便是提督屯田,当年太祖曾言,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柴郎中,你为何就做不到?”
柴郎中起身拱手,有苦却说不出口,憋得脸红脖子粗。
太祖说的是养兵百万,不欲费百姓一粒米,哪里是不费百姓一粒米嘛。
好在九边郎中并非一人,屯田自足谁也做不到,辩驳没用,索性认罪:
“是下官无能。”
“职责第二,管理钱粮收支,我问你,可有结余?”
柴郎中颤声道:
“屯种遭鞑子侵扰破坏,加之干旱大风,兴修水利耗费无算,本镇连年入不敷出,亏空越来越多,甚至无法满足牛具种子所需······”
“职责第三,会同巡抚处理边镇钱粮事务,为何要和王正声起口角?”
柴郎中面无人色,明白眼前这场灾祸躲不过去,再也不敢辩解,扑地跪下,哭道:
“下官有罪,呜呜呜······”
张昊呵呵冷笑,厅上人人是官,个个体面,天下太平还罢,到了皇明公司末年,这些打工仔,大概都要自称奴才,为螨虫公司效力。
其实任何存在百年的职权机构,都逃不脱弊病丛生的客观规律,与制度无关,而是人类自身局限性,即所谓大公司病、历史周期律。
“遇事推诿塞责,朝廷要你们何用?马总兵难道冤枉你们了?大虏压境而粮不给,派些管粮通判、卫所经历去勘验名册,早干嘛去了?
听说每逢你们巡查卫所,都有守备披甲执戈郊迎,副将、参将、游击匍匐参拜,将士为求粮而展布四体乞怜,你们把将士视作奴婢么?
谁都知道,粮道是第一美差,在座的还有盐铁茶马官员,同样是肥差,我想问问你们这些财神庙的主持,甘肃的肥饶军田牧场去哪了?”
话声未落,厅上卟卟咚咚、乌泱泱匍匐一地。
右首马芳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品茗。
左首王崇古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