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治乱存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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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长~!“

小毛桃坐在田垄上,感觉日头有些晃眼,刺得睁不开眼皮,人也只能看见个轮廓,她眯着眼,抬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扬声提醒:

“小心些,孙大叔说这头牤牛凶得很,打架把角都弄断了,是寨子里一霸呀!”

远处农田里,无病右手挽绳站在耙上,左手挥动大鞭,鞭梢蜷起又甩直,发出爆竹似的啸声。

那头健硕的耕牛打着喷鼻,遍身冒汗,在驱赶吆喝声中,撩开四蹄奋力耙地。

“啪!啪!驾!”

孙老汉听到鞭子响个不停,心疼的要不得,这头犍子虽是老爷所有,却是他伺候大的,见那女娃子架着耙犁绕过来,捡个土坷垃砸在偷瞧人家女娃胸脯的儿子脑袋上,恶狠狠使个眼色。

孙二牛跑过去接了挽绳大鞭,绕着犍子转一圈摸摸瞅瞅,还好,除了汗水,不见丝毫鞭痕。

“这头犍子膘厚毛色光,再耙上二亩地也累不着,不吓它、它就磨蹭,春上牲口就得多出汗懂不懂,汗出多了,脱毛快,上膘也快!”

无病接过小毛桃递来的铁皮水壶喝两口,一屁股坐下来,问孙老汉:

“大叔,你这一亩地要给祁家交多少添巴?”

“这边常年大风春旱,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孙老汉头也不抬,一粒粒把水上漂浮的干瘪葫芦籽捏到破陶碗里。

“到底多少?”

无病又追问一句。

孙老汉见她问得紧,越发不敢说了,唉声叹气的唠叨天灾,却不敢埋怨老天爷。

胆小鬼!

一边的小毛桃暗自腹诽,她烦透了。

知青组已入驻胜番沟六天,调查工作推进困难,杂胡们装聋作哑,汉民们胆小如鼠,安千户派的士卒只会跟着看笑话,啥忙也帮不上。

照这样下去,土改工作还怎么搞嘛。

无病笑道:

“大叔,工作组住在东祁土司衙门不假,可我们是朝廷派来的,祁玉林若是触犯王法,我们绝不姑息养奸。”

“满西宁谁不知道,祁老爷是大善人。”

老孙头咧嘴憨厚一笑。

“大叔来西宁多少年了?”

无病又问。

“我八岁跟着家里人来这边讨食,一辈子尽是给别人种地,三十八年了。”

孙老汉望向田间,眉头皱了皱,黑瘦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了,呵斥学人家站在耙犁上的儿子,太张狂了嘛,见他蹲下来才放心,接着道:

“听说东边青稞都种下了,可那边缺水,再旱下去,抽穗扬花不要想,还有蝗灾,吃些叶片不算啥,整株叶片吃光就要绝收······”

日头渐渐爬高,气温也上来了,小毛桃脱了皮坎肩叠好,塞到鞍袋里,揉揉乖马脑袋,远远听到有人呼喊,扭头见是驻扎脑庄堡的工作组,几个家伙驾着胶皮大车,兴高采烈的样子。

“你们怎么跑来了?”

“有事向大队长报告呗。”

骚疙瘩满脸的东方旭欢声应答,缰绳甩给身边的老咩,扛上火枪,利索的跳下车。

“阿典的卫生队昨天到我们那边,带的药快没了。”

“那就麻烦了,前锋营带的都是种子,商团磨磨唧唧,这会儿不定在哪呢。”

小毛桃说着就瞪眼翻脸,叉腰戟指叱喝:

“东方旭、你的组织纪律呢,几个人就敢私自乱跑!”

乞庆抱枪靠在老咩身上打盹,闻言揉揉眼角芝麻糊说:

“殷书记,我们手里的家伙不是烧火棍,怕个屁啊。”

“乞庆,你娃子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东方旭扭头疾言厉色呵斥,觍着脸给竖眉立目的小毛桃赔笑。

“警卫队派人跟着呢,颠了一路,都在村里喝茶,殷书记,我是大队长亲自挑选的西征工作组成员,回城一趟不易,这不是特意过来请示廖大队么,你老人家可要捎带些啥?”

小毛桃被这个家伙逗乐了。

“土改工作队最终人选是贾社长审批,你干嘛不去河套请示贾社长?”

东方旭卡了壳,嘿嘿傻笑。

车上的家伙们见组长吃瘪,哄笑成一团。

老咩把大伙赶下车,马笼头、马嚼子、马鞍子、马套夹板子,套包子、搭悠、肚带、坐具,前后仔细检查一遍,每个铆钉绳扣也不放过。

不远处,孙老汉收声扭脸,打量那辆气派的黑胶皮铁轱辘大车,拢共六个有说有笑的半大娃子,都是上下两截灰布短衣,扎武装带,打绑腿,有人挎腰刀,有人扛鸟铳。

他只知道土司老爷也不敢得罪这娃娃,否则祁孝虎不会连夜派人,挨家挨户交代话,不过他闹不明白,朝廷为何会派些娃子们来这边,叹口气,接着挑选种子,絮叨说:

“这边小灾年年有,隔上十年八年必有大灾,人畜都经不起折腾,老天爷不给活路,大多饿死了,当年一起逃荒来的,如今只剩我和二牛。

给老爷放牧也一样,天干冬天也没雪,就成了黑灾,河沟封冻,草地也枯了,牲口吃不上雪,又无处觅食,掉膘、染病,一死就是一大片。

雪下个不停要变白灾,老话说年前就怕十月雪,年后就怕三月天,去年才八月白灾就来了,寨子里牲口受冻挨饿,没死的今春也怀不上崽。

西海春上雨少风多,入夏常闹旱,初秋雨水才旺,好在今春大风天不多,这是老天爷给活路,只要湟水不干,哪怕是吃不饱,也饿不死人。”

孙老汉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瞅一眼田间劳作的儿子,见无病从桶里捞起一个顶端泡裂的葫芦籽剥开,自豪地说:

“别家种葫芦只能做菜,能做水瓢的十不抽一,我家种葫芦,小的做乐器,大的做水瓢,外地客商返程,都要来东祁捎上几个葫芦。”

无病笑道:

“我们江阴三月种葫芦,蚕矢与土粪做肥料,小葫芦要垫上蒿草,免得它挨着土长疮瘢,不想让它长大,就把它身上的毛擦掉,做水瓢的话,下霜时候再收取,对不对?”

孙老汉想到她驾驭牲口的老练手段,依旧有些惊讶。

“女公子也懂这些粗贱活计?”

“我可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在家每天不是做工就是下田,听说过包谷土豆没?我们带有种子,今年在军屯试种,往后大伙再也不用饿肚子。”

“那敢情好。”

孙老汉脸上笑着,心里毫无波澜,去年他听外地人说起老家年景,自打有了包谷地瓜,人畜都能吃饱肚子,可这些好事和他有啥关系呢?

小毛桃问了一些脑庄堡的工作情况,拧上钢笔,连同小本本塞挎包里,过来对无病说:

“他们要回城取药,大队长可要捎带什么?”

“回村寨再说。”

无病给孙老汉辞别,路上问了脑庄堡工作进度,情况与这边雷同,估计别的工作组也一样。

她觉得没必要继续调查摸底了,恶霸财主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要从最大的土司、也就是东祁下手清算,土改工作就能打开局面。

看来要回城一趟,她磕了磕马腹,抖缰叱喝,坐骑吃疼奋蹄疾奔。

小毛桃跟着策马,老咩扬鞭吆喝拉车的牲口,车马你追我赶,惊起一群群草丛中的鸟雀。

“呷、呷······”

三春候鸟北飞,高天雁阵成排,两两欲破群。

宝音步下檐廊,闻声仰首,目送归鸿影渺,眼神扫过蹲在廊下玩石子的卓玛和阔阔真,幽幽叹口气,安慰身边的钟金:

“妹妹宽心些,我家老爷不会为难你的。”

钟金红着盈盈泪眼说:

“烦请姐姐转告老爷,我的族人不会和官军作对。”

送走客人,宝音转去上房,进院便看到素嫃卧在躺椅里晒太阳,青裳捏着她的手掌观纹,说些什么元宝纹在手,富贵九十九的瞎话。

张昊从堂屋出来,罗妖女跟在他身后,一边唠叨,一边给他抚平布袍上的褶皱。

宝音笑道:

“不是躲着不见人么,这是去哪?”

“卫署,三边大小当家人都到了。”

“不要本公主撑腰?”

素嫃闭着眼懒洋洋说道。

“都是些分巡、分守、兵备芝麻官,你过去还不把他们吓死。”

宝音跟着他出院,低声道:

“那小贱人哭哭啼啼卖惨,想要回护卫。”

“告诉她那些人没事,只要听话,一切好说。”

宝音蹙眉道:

“没有俺答汗撑腰,她在瓦剌那边又算个什么?她心里明白着呢,自称也儿克兔,不让我叫她钟金,她的族人能投靠俺答汗,自然也能投靠你,你太把她当回事了。”

“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呢?你莫要小看她,这女人巧捷万端,不是易与之辈。”

宝音搂住他腰娇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