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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无菌衣,林念苏来到ICU门口,小心翼翼的推开门,里面很安静。
心电监护嘀嘀嘀的,呼吸机一上一下。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嘴里的气管插管让她看起来很不舒服。
她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刚刚被骗的那位老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脸色很差。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
“医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老伴。”
“她还没醒,医生说血压稳住了,但还要观察。”
林念苏走过去,站在床边。
老太太的呼吸很重,胸廓一起一伏的。
老人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医生说,她是因为受了刺激。血压一下子飙到两百多,脑出血。还好不严重,不用开颅。”老人低声说道:“她听说我被骗了100万,一下子就……”
他没说下去。
林念苏看着他,没说话。
手机震动了,赵警官打来电话。
“林司长,抓到一个人。跟这个案子有关。”
“谁?”
“通信公司的,他倒卖老年人的信息,您过来一趟?”
林念苏看了一眼老人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说:“老人家,我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和老伴。”
老人点了点头。
林念苏转身要走,老人叫住他。
“医生,那个骗子,你们抓到了?”
“抓到了。”
“他为什么害我们?”
林念苏回复道:“因为他需要钱。”
说完,他走出ICU。
四十分钟后,到了公安局。
赵警官在门口等他,领着他走进去。
审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赵警官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
桌上有一副手铐,男人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念苏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你叫什么?”林念苏问。
“刘建国。”
“在哪儿工作?”
“江东省通信公司,技术部。”
“你干了什么?”
刘建国没说话,赵警官站在旁边,翻开一个文件夹。
“他利用职务之便,调取老年人的通话记录、社交关系、家庭住址、子女信息,打包卖给诈骗团伙。一条信息50块。他卖了三年,赚了50万。”
林念苏看着刘建国问:“你知道那些老人被骗后怎么样了吗?”
刘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林念苏说:“被骗的人里面,有人突发心梗,有人突发脑溢血,有人跳了楼。”
“我知道。”刘建国低声说。
“你知道?那你还干?”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林念苏,红着眼睛说:
“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就去骗老人的救命钱?”
“我没骗。我只是卖信息,骗他们的是别人。”
林念苏盯着他说:“你卖信息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些人会用这些信息去骗老人?”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那你还说不是你骗的?”
刘建国又不说话了。
赵警官翻开文件夹说:
“他卖的信息,涉及三千多个老人。已经核实的有127个被骗,涉案金额超过800万,还在继续核实。”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建国,这个人跟他差不多大,三十出头,有工作,有技术。
他卖一条信息50块,三年卖了一万条。
一条信息,可能毁一个家。
“你有父母吗?”林念苏问。
刘建国愣了一下。“有。”
“他们多大?”
“六十七。”
“他们知道你干这个吗?”
“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同样的手段骗你父母,你怎么办?”
刘建国没说话。
“你知道那些老人被骗之后,有的不敢跟子女说,有的气得住院,有的……”林念苏停了一下,“有的死了。”
“我知道。”刘建国很冷静的回答。
“你知道,你还干?”
“我说了,我需要钱。”
“你需要多少钱?”
刘建国抬起头,再也憋不住了,哭着说:“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化疗一次五万。我工资一个月八千,我不这么做,他活不了啊。”
说完,刘建国拿双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胸口上,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吼声。
林念苏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确实也不容易,他一时半会不知该怎么与他对话。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等刘建国的情绪稍微平复之后,林念苏继续问:
“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化疗了六个疗程。还在等骨髓配型。”刘建国擦了擦眼泪说,“医生说有希望。”
“你卖信息的钱,都用来给他治病了?”
“一分都没乱花,全用在医院里了。我没法选啊!”刘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儿子要死了!我不卖信息,他就要停药!你让我怎么选?”
林念苏看着他说:
“被你骗的那个老人,他也是攒了一辈子的钱,他老伴等着做手术,他们也没法选。”
刘建国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滴在膝盖上。
赵警官走过去,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说:“签字吧。这是口供。”
刘建国拿起笔,用颤抖的双手签了字,放下笔。
“刘建国。”林念苏叫他。
他抬起头。
“你儿子在哪个医院?”
“江东省儿童医院,血液科。”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说:“我会去看看他。”
刘建国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林司长,求你别告诉他我干了什么,他还小,不懂。”
“我不说。”
林念苏走出审讯室,赵警官跟出来,关上门。
“林司长,您真要去看他儿子?”
“嗯。”
“他是个罪犯。”
“他是罪犯,也是父亲。”
赵警官没说话。
三天后,林念苏去了江东省儿童医院。
血液科在六楼,走廊里全是孩子,有的光头,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坐在轮椅上,手上扎着针。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他,站起来打招呼。
“林司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一个病人,刘小宝。”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六床。他爸爸刚被……刚被……”
“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护士没再问了,领着他走到病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有三张床。
六床在最里面,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躺在床上,光头,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手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的心电监护嘀嘀嘀的。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肿。
林念苏走进去。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林念苏,卫健委的,来看看孩子。”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您是林司长?我老公他……他……”
“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孩子。”
女人擦了擦眼泪,看着床上的男孩。
男孩睡着了,林念苏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儿。
孩子的手很小,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