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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朝廷新发的商牌照,北方商户很容易就能获批,而南方商户申请起来却处处碰壁,不是缺这个材料就是少那个公章。这难道还不是故意为之吗?”
客厅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徐老爷子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位老者——此人姓吴,是南京本地人,曾在南京工部做过郎中,致仕已有十年。
吴郎中今晚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喝茶,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今晚最有分量的人。
吴郎中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说的,老夫都明白。但老夫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稷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客厅里安静下来。
吴郎中继续说道:
“稷王的根基在北方,他的军队是北方人,他的工厂在北方,他的学堂在北方。
他对北方的熟悉和掌控,远远超过对江南的了解。
对他来说,江南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存量,是一块不太好啃的骨头。
如果他贸然对江南动手,势必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主动打击,而是切断供养。”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切断财政供养。
朝廷不再通过漕粮和税收向江南输送大量白银,江南的钱,只能留在江南内部流转。
第二,切断产业优势。
北方新兴的工业,用机器生产取代手工劳动,成本更低、产量更高,正在一步步蚕食江南的传统市场。
第三,切断政治影响力。
南京陪都地位的撤销,使得江南士绅失去了在朝廷中枢发声的重要渠道。
没有了政治话语权,江南的利益就再也没有人替你们争取了。”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钱老板苦笑了一声:“吴老,照您这么说,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耗死?”
吴郎中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稷王的做法,说到底是在逼迫江南转型。
如果江南的士绅能够顺应时势,主动将资金和人力投入到新兴产业中去,未必不能找到新的出路。
问题是,在座的诸位,有几个人愿意放弃祖传的田产和商铺,去投资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机器和工厂?”
没有人回答。
徐老爷子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发牢骚,也不是为了让大家唉声叹气。
老夫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等了。
朝廷对藩王动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迟早会轮到江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打算。”
陈秀才问:“徐翁有何高见?”
徐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说出了四个字:“联名上书。”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联名上书,意味着公开向朝廷表达诉求。
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但在如今的形势下,这样做无异于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吴郎中轻轻摇了摇头:
“上书不是不可以,但要想清楚,诉求什么?
诉求朝廷停止对江南的‘忽视’?
诉求朝廷在江南也修铁路、建工厂?
诉求朝廷恢复南京的陪都地位?
这些诉求,哪一条是稷王会答应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秦淮河上,隐隐传来歌声,婉转缠绵,唱的是一首旧时的曲子。
歌声飘进客厅,与屋里的沉闷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终,徐老爷子站起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回去歇息。改日老夫再做东,咱们从长计议。总之,江南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各自乘上候在门外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宅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秦淮河上的歌声也渐渐远了。
江南的这个夜晚,看似平静如水,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而那些习惯了在江南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士绅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冬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