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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锤从上游撤下来,带着短刀连剩下的十几个人。溥昕走在他前面,黑脸汉子走在最后面。黑脸汉子背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黑红色的痂。
张宗兴在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他清点人数,三千新军,现在能打的不超过一千五。弹药也快见底了。
“兴爷,今晚还能守住吗?”赵铁锤蹲在他旁边。
张宗兴看着江面。“今晚能。明天不一定。”
婉容在码头上等着。她看见张宗兴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是血,脸上有伤。她走过去,没有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伤了?”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
婉容看着他,看了很久,松开手,转身去抬伤员。
李婉宁从另一艘船上跳下来,左腰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婉容走过去,扶住她。
“婉宁,你伤了。”
李婉宁没说话。婉容扶着她走进棚子,让她躺下,翻出药箱。伤口不深,可很长,从腰侧一直划到肋下。她用碘酒擦,李婉宁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婉容把纱布缠上去。
李婉宁摇了摇头。“不疼。”
婉容看着她,没有再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李婉宁的肩膀。“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李婉宁闭上眼睛。婉容坐在床边,等着她睡着。
苏婉清在办公室里整理伤亡名单。钱子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苏姐,重庆又来电报了。说援兵明天晚上到。”
苏婉清把名单放下。“明天晚上?明天白天呢?”
钱子枫摇了摇头。“没说明天白天的事。”
苏婉清把电文拿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告诉他们,明天白天要是守不住,江北就没了。他们来了,也没地方靠岸。”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小野寺蹲在他旁边,给他换药。左手上的伤口崩了好几次,缝了又裂,裂了又缝。皮肉已经烂了,发白。
“这只手再伤,就废了。”小野寺樱把药粉撒上去。
赵铁锤看着自己那只手。“废了就废了。还有右手。”
小野寺樱没说话。她把纱布缠好,站起来,走进厨房。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面对面。刘巧珍侧身让开,小野寺樱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把门关上。
刘巧珍端着碗,站在门口,没进去。
天亮之前,日军又发动了一次进攻。张宗兴趴在战壕里,望远镜里江面上的登陆艇比昨天少了一些,可还是密密麻麻。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兴爷,他们不要命了。”
张宗兴放下望远镜。“他们要命。是他们的命不值钱。”
第一波登陆艇冲上沙滩。张宗兴的机枪响了。日军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溥昕带着短刀连剩下的十几个人,趴在最前面,一枪一枪地打。
日军冲上来了。溥昕打光了子弹,拔出刀。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赵铁锤从左翼包抄过去,三个人,三把刀,杀进人群里。
李婉宁从棚子里出来,左腰上缠着纱布,站在码头上。她听见枪声,把剑拔出来,往阵地上走。
婉容拉住她。“你伤还没好。”
李婉宁没回头。“好了。”
她走进战壕,站在张宗兴旁边。
枪声一直响到中午。日军退了。这次是真的退了。江面上的登陆艇往回开,炮也停了。
张宗兴站在战壕沿上,看着那些退走的船。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溥昕靠着战壕壁,闭着眼睛。黑脸汉子坐在她旁边,把背上的伤口重新包扎。
“兴爷,鬼子不打了?”赵铁锤站起来。
张宗兴看着江面。“不是不打了。是打不动了。他们也要喘口气。”
他转过身,走进战壕,蹲下来,把一个新兵脸上的沙子抹掉。那新兵还睁着眼睛,看着天。
“叫什么?”
旁边一个人说。“刘二娃。万县的。”
张宗兴把他的眼睛合上。“记下来。阵亡名单上,写上刘二娃。”
李婉宁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左腰上的纱布又红了。她站在张宗兴面前。
“张先生,你的胳膊也伤了。”
张宗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袖子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肉翻着,血已经干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
婉容从码头上走过来,看见他胳膊上的伤,没说话,拉着他的手,走回棚子。她让他坐下,把袖子卷起来,用碘酒擦。张宗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婉容把纱布缠上去。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疼。”
婉容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把纱布系好,站起来。
“宗兴,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张宗兴看着她。“能。守不住也要守。”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