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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旭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受伤初愈,还带着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说完了?”
三个字。
平淡无奇。
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掉了李国富所有精心营造的威严和气势。
李国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旭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和旁边那几张所谓的“举报材料”,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讥诮。
然后,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轻蔑。那轻蔑如此明显,如此刺眼,让李国富瞬间感到了一种被扒光衣服般的羞辱。
陈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宣判:
“我的成绩,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算出来的,一道题一道题解出来的。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靠哪份文件赏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国富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至于竞赛……”
“不是靠一张颠倒黑白的嘴,就能决定输赢的。”
“至于你们的研究决定……”
他的目光最后掠过那两份“神圣”的文件,如同掠过路边的垃圾。
“随便。”
说完,他不再给李国富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犹豫或仓皇。
“哐当。”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室里李国富粗重的喘息,和严文丽老师那声终于压抑不住的、沉重的叹息。
走廊的光有些昏暗,空气里漂浮着灰尘的味道。
陈旭一步一步,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清晰,回荡。
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
“欲加之罪……”
他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在重复。
“何患无辞。”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就像某些人,某些地方,某些看似坚固的规则。
但……
他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记。
随便。
陈旭回到教室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漠然,仿佛只是去教务处交了一份无关紧要的作业。
可教室里,那根无形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探寻的,同情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像一张无形的网。
陈旭恍若未觉,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开始演算。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可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苏瑶,看得分明。
他握笔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着白。笔尖划过纸张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得又急又利,带着一股平时罕见的、发泄般的狠劲。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专注和沉默,来对抗,来消化。
“旭哥……”王小依憋不住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那老秃驴……李国富说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竞赛……”
陈旭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肯定了最坏的猜想。
王小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捏得咯吱响,像是要冲出去跟谁拼命。
前排的罗超也回过头,黑瘦的脸上满是愤慨:“他们真取消了?凭啥?!就凭朱家那张破嘴?!”
陈旭没有作答。
他只是加快了笔速。那道几何题的最后一笔辅助线被狠狠划出,线条凌厉,仿佛要割开纸面;紧随其后的字母标注,更是力透纸背,每一个字符都像用刀刻上去的一般。
最终的答案跃然纸上,逻辑严密,结果无误,无可挑剔。
可那份完美无缺的“正确”里,却透着一种冷硬如铁的嘲讽。
苏瑶的心,在听到那一声“嗯”时,就像被浸入了冰水,彻骨的寒。
果然。
他们果然用最卑鄙、最直接的方式,掐断了陈旭眼前最清晰的那条路。
不是肉体上的伤害——那会留下把柄。
而是用“规则”,用“资格”,用轻飘飘的一纸“决定”,就要把一个少年凭天赋和汗水挣来的前程,轻易碾碎。
凭什么?!
就凭朱建华是副乡长?
就凭朱彬有个好爹?
就凭他们可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不甘的火焰,猛地从苏瑶心底窜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那火焰如此猛烈,几乎要冲破她一贯冷静自持的外壳。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得逞。
陈旭可以沉默,可以不屑,可以用他的方式对抗。
但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