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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目光便平静地转向李国富,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等着。
“李主任,您找我。”陈述句,没有疑问。
李国富像是没听见,又慢悠悠地吹了两下保温杯,才掀起眼皮,目光像带着钩子,在陈旭脸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刻意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陈旭同学,来了啊。”他拖长了调子,身体往后靠进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微凸的肚子上,摆足了架势,“坐。”
陈旭没动,依旧站着,身形挺拔如松:“不用,李主任有话请讲。”
李国富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似乎对陈旭这副“不识抬举”的平静模样极为不满。他敛了神色,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用手指重重敲了敲。
“新学期,新气象。学校对同学们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他拖长了调子,打着官腔,“尤其是思想品德、行为规范,要和学习成绩一样,抓牢,抓实。”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陈旭嘴角的疤痕,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就拿下月初的市级数学竞赛来说,这是县里、市里都高度重视的选拔平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能代表学校去的,必须是品学兼优、德才兼备的尖子,是学校的门面——要经得起各方面的考验。”
他观察着陈旭的反应。可惜,陈旭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李国富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就冒起来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学生,成绩好就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把老师、领导放在眼里!
朱副乡长说得对,这种学生,不敲打敲打,以后还得了?
他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猛地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打印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正是那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
“但是!”他声音拔高,手指用力戳着那几张纸,仿佛要戳出几个洞来,“就在我们严格选拔、注重品德的当口,学校收到了这个!关于你的举报!”
他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陈旭,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举报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彝族年期间,你在朱乡长女儿的生日宴上,恶意闹事,摔砸主人家的贵重物品!事后还心怀不满,追打朱彬等同学,导致多人受伤!”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痛心疾首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陈旭同学,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寻衅滋事!是暴力倾向!是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甚至触犯法律底线的行为!”
他猛地一拍桌子,模仿着某种他自以为是的威严:
“一个思想品德如此败坏的学生,有什么资格代表我们青松初中去参加市级竞赛?那不是去给学校争光,那是去给学校脸上抹黑!给我们整个青松乡的教育系统抹黑!”
最后,他下了结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快意:
“经学校研究决定,暂时取消你参加本次市级数学竞赛的资格!回去好好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反思你的错误!什么时候认识错误,态度端正了,什么时候再考虑恢复资格的问题!”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国富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严文丽老师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看着陈旭脸上那平静得近乎反常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李国富手中那纸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最终,只是极其无奈地、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将头转向了窗外。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沉甸甸的,压着对既定现实的无力,与对一个好苗子或许就此夭折的、难以言说的痛惜。
陈旭依旧站着。
从李国富开始咆哮到现在,他的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花纹。
李国富的每一句指控,每一个义正辞严的帽子,都像一块块肮脏的泥巴,狠狠砸过来。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泥水泼溅,岿然不动。
愤怒吗?
有的。那是一种冰冷的、沉在心底最深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愤怒。为这颠倒黑白,为这仗势欺人,为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构陷。
委屈吗?
或许也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荒谬。一种看到小丑在眼前上蹿下跳、却自以为手握生杀大权的荒谬。
辩解?
不。没有必要。
对着一条只听主人命令狂吠的狗,对着一个早已预设了立场、只想完成任务的“主任”,任何辩解,都是对牛弹琴,都是自取其辱。
他只觉得可笑。
为这份“研究决定”的可笑。
为这所谓“资格”的可笑。
为眼前这个人,和他背后那只手的可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沉默在发酵,几乎凝成有形的压力,压向李国富。
他预想中的惊慌、辩解、哀求、愤怒……统统没有出现。陈旭的平静,像一面镜子,反而照出了他自己的气急败坏和虚张声势。
这让他更加恼怒,一种被无视、被轻蔑的恼怒。
就在他忍不住要再次拍桌子,用更严厉的措辞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巩固自己权威时——
陈旭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力度。
然后,他看向了李国富。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此刻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冰冷。
那冰冷如此纯粹,如此透彻,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直抵人心最不堪的角落。
李国富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心头没来由地一突,竟生出几分被看穿的狼狈感。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瞪回去。
陈旭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