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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说不出口。
“有阿爸在”。
多么苍白无力的四个字。
他连自己的女儿,连看着长大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父女俩沉默地走进堂屋。
火塘里的炭火依旧燃着,不时爆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简陋的屋子染上一层温暖的、昏黄的光晕。药草的苦涩清香,混合着米粥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阿茹莫已经重新坐回屋檐下,继续捣药。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疲惫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
苏瑶盛了一碗粥,递给父亲。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热气腾腾。
苏文远接过碗,滚烫的碗壁熨帖着冰凉的手心,那一点暖意,却怎么也无法传递到心里去。
他机械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带着粮食质朴的甜香,可他食不知味,像在吞咽沙砾。
苏瑶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借那一点温度,暖着冻僵的手指。她挨着火塘坐下,目光出神地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里很静,只有火塘的噼啪声,和阿茹莫捣药的“咚咚”声。
这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阿爸,”苏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陈旭哥的那个数学竞赛……是不是很重要?”
苏文远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苏瑶依旧盯着火塘,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怎么知道?”苏文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小依下午来说的。”苏瑶低声说,“她说,学校都在传,下个月市里的竞赛,只有一个名额,本来肯定是陈旭哥的。但朱彬放话了,说陈旭哥敢跟他动手,就别想拿到这个名额。”
苏文远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黑暗的深渊。
果然。
朱家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断了陈旭的前程,比打他一顿,更狠,更毒。
那孩子……那孩子是阿茹莫全部的希望,是他自己跳出这大山的、几乎唯一的指望啊。
“阿爸,”苏瑶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朱家……是不是不会罢休?”
苏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会的,学校是讲道理的地方”?
可朱建华一个电话,就能让“道理”变成他们想要的“道理”。
说“别怕,有阿爸”?
可他这个阿爸,连女儿和侄子被欺负成这样,都讨不回一个公道。
最终,他只能低下头,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嘶哑而疲惫:“瑶瑶……是阿爸没用。”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在苏瑶心上。
她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刺眼的白发,看着他眼睛里那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力和自责。
心,狠狠地抽痛起来。
不。
不是阿爸没用。
是朱家太欺负人。
是这世道,有时候,并不给好人留活路。
苏瑶放下粥碗,走到父亲身边,蹲下,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膝盖上。
苏文远身体一僵。
“阿爸,”苏瑶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处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却又异常清晰,“你别这么说。你供我读书,教我道理,把最好的都给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爸。”
苏文远眼眶猛地一热。
“陈旭哥的事,”苏瑶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们帮不了别的。但我们可以照顾好他,让他快点好起来。阿婆的药很灵,陈旭哥身体底子好,一定能好起来的。”
“至于竞赛……”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如果真没了,那就没了。陈旭哥那么聪明,那么努力,就算没有这个竞赛,他也一定能考上最好的高中,走出大山。我相信他。”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软糯的沙哑。
可在这寂静的、弥漫着药香和粥香的夜晚,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微小,却激起了层层涟漪。
苏文远看着女儿明亮的、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憔悴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心里那片冰封的、被愤怒和无力充斥的荒原,仿佛被这微弱却执拗的火光,灼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是啊。
朱家可以仗势欺人,可以断人前程。
可他们断不了陈旭那孩子骨子里的硬气,断不了阿茹莫几十年淬炼出来的医术,也断不了这个家,在风雨中互相依偎、彼此取暖的心。
只要人还在,脊梁还没弯,就总有路走。
哪怕那路,布满荆棘,狭窄难行。
苏文远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落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久违的、属于父亲的温柔。
“嗯。”他重重地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力量,“你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陈旭那孩子,是打不垮的。”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粥,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粥有些冷了,糊在喉咙里,但他咽得很用力,像是在吞咽某种决心。
窗外,寒风依旧在呼啸,卷着沙石,拍打着简陋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