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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
等父亲派去“慰问”的人离开。
下午,她在自己房里,隔着门板听见父亲在书房讲电话。
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透着冷意。他吩咐秘书家里的那位张姐,备几样“拿得出手”的礼,去苏家“走动走动”。
理由说得圆融周到:“孩子们闹着玩,一时没个轻重,吓着了瑶瑶姑娘和小陈同学。一点心意,送去给他们压压惊。”
她听见张姐那刻意拔高的、带着虚伪热情的声音在楼下响起,然后是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
她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连甜枣都算不上,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试图用一点小恩小惠堵住苏家嘴的羞辱。
她也知道,苏家不会要。陈家也不会要。
苏瑶不会要。
陈旭……更不会要。
可她还是来了。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躲在寒风凛冽的暗处,偷窥着别人的伤痛,和即将到来的、必然的拒绝。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药膏瓶子。瓶身被她握得温热,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是她翻遍了自己房间的小药箱,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一支进口的消炎祛疤膏,去年她不小心烫伤手臂,母亲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据说效果极好,不会留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来。
更不知道,就算拿来了,又能怎样。
递给苏瑶?说“对不起,我哥把你和陈旭打成这样,这个药膏很好用,你拿去擦擦,不会留疤”?
还是……递给陈旭?
想到陈旭,心脏的位置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窒息般的痛楚。
她想起昨天黄昏,山坳里,陈旭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冰冷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虚伪透顶。”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里,又反复搅动。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就是虚伪透顶。
用华丽的裙子,昂贵的银饰,自以为是的“好意”,去包装一个空洞而丑陋的内核。还洋洋得意,以为那是吸引,是恩赐。
多可笑。
多可悲。
寒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扑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旧棉袄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是她从家里杂物间翻出来的,佣人都不穿的那种。
她故意穿的,好像穿着这身破旧肮脏的衣服,就能让她离那个光鲜亮丽、虚伪恶心的“朱雪”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是,有什么用呢?
骨子里流淌的,还是朱家的血。是仗势欺人、虚伪做作的朱家的血。
她改变不了。
就像她改变不了,陈旭看她时,那冰冷的、如同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眼,把泪水逼回去。
不能哭。没资格哭。比起陈旭胸前的伤,苏瑶手臂膝盖的血痕,她这点自以为是的“伤心”,算什么?
远处,传来汽车轮胎碾过冻土的声音。
朱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是张姐他们回来了。
黑色的轿车在湿滑的村道上小心行驶,缓缓停在苏家院外的路边。车门打开,张姐和小王下了车。
张姐怀里抱着那两个扎着红绸带的、精美的礼盒,脸上那职业化的假笑,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僵硬和……难看。
小王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东西,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们站在苏家院门外,张姐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用那种刻意热情的语调喊:“数技术员在家吗?”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虚伪的回响。
朱雪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来了。
果然来了。
院门很快开了。
不是苏文远,是阿茹莫。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沾着草药渍的围裙,手里拿着捣药的石杵。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姐和小王,眼神平静,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张姐脸上的假笑险些挂不住。
“哎呀,阿茹莫大姐也在啊!”
张姐努力在脸上挤出更热络的笑意,往前紧走了两步,“新年好,新年好!您看这天寒地冻的……”
她搓了搓手,顺势表明了来意:“我们是朱副乡长夫人特意让来的。昨天孩子们闹了点小误会,夫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不,专门备了点东西,给瑶瑶姑娘和小陈同学压压惊,补补身子……”
她说着,示意小王把礼盒递上前。
精美的包装,鲜艳的红绸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得可笑。
阿茹莫没接。
她甚至没看那礼盒一眼,目光越过张姐和小王,落在他们身后的夜色里,像是在看空气。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对着屋里,用一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文远,瑶瑶,有人来了。”
苏文远走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他站在阿茹莫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苏瑶也跟了出来,站在父亲身后。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臂和膝盖上缠着的白色布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没看张姐,也没看那些礼盒,目光垂着,盯着脚下的地面,嘴唇紧紧抿着。
张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又把刚才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苏技术员,您看,这真的是夫人一点心意。孩子们打架,没个轻重,吓着瑶瑶姑娘了。这点补品,还有这藏红花,是上好的,活血化瘀,对女孩子身体好……”
“请拿回去。”
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张姐的话。
是苏瑶。
她抬起头,看着张姐,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平静地迎上去。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拒绝。
“朱家的东西,我们不需要。”她说,一字一句,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
张姐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碎裂,露出这孩子……夫人也是好心,你看你伤着……”
“我们阿茹莫婶子,”苏瑶侧过身,指了指屋檐下石臼里捣着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续断草,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自傲,“就是最好的医生。她的药草,比什么东西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