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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对数字有种近乎本能般的敏锐,思维缜密,逻辑清晰,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
每次县里统考,数学状元从无旁落。市里的竞赛,也是一等奖的常客。好几个市重点高中的老师都悄悄递过话,说只要陈旭中考正常发挥,他们抢着要。
这样的苗子,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是青松乡中学的招牌,更是他曲比心头的一块宝。
可现在……
曲比校长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举报信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信。
陈旭那孩子,他了解。性子是冷了点,倔了点,不太合群,可绝不是惹是生非的人。相反,那孩子心思重,早熟,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能学得那么好,靠的不是小聪明,是实打实的汗水和毅力。
这样的孩子,会因为“不满邀请”就去别人生日宴上闹事?还主动打人?
鬼才信。
可问题是……这举报信来得太巧了。
昨天朱家生日宴出事,今天一早,匿名信就摆在了他桌上。还有这份县教育局的通知,早不下发晚不下发,偏偏这个时候下来。
而且,昨天下午,乡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特意“路过”学校,“顺便”跟他“聊了聊”。
刘主任话说得很是“艺术”。他先关切地询问学校近况,夸赞曲比校长治校有方,又说朱副乡长如何重视教育,尤其看重学生的思想品德建设。
话到此处,他轻轻一转,语气里便掺进了几分沉沉的重量。他提到近来有些学生,仗着成绩好,便有些目无尊长,行为失了分寸,甚而在校外聚众滋事,影响很坏。
“曲比校长啊,”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咱们教书育人,成绩固然要紧,可立德树人,才是根本。有些学生,成绩再好,德行上有了亏欠,将来也难成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显得意味深长:“咱们当老师的,这个关可得把牢。尤其是推荐参赛、评优评先这些事,务必慎重,要经得起考验,要对得起朱副乡长和乡亲们的信任才是。”
刘主任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留下曲比校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户没关,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桌面上那份匿名举报信的纸角“哗啦”作响。
曲比校长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举报信末尾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望学校严肃处理,以正视听!”
“以正视听……”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正谁的视听?
是朱副乡长的视听,还是某些人想要看到的“视听”?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陈旭的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可手指按在冰冷的按键上,又停住了。
了解什么?
了解陈旭为什么被打得吐血?了解朱彬如何带人围殴?
了解了,又能怎样?
他曲比,一个穷乡僻壤的初中校长,拿什么去跟朱建华斗?朱建华是副乡长,主管文教卫,是他的顶头上司。朱建华一句话,就能卡住学校的经费,卡住老师的评级,卡住一切。
更重要的是……陈旭。
那孩子伤成那样,现在去问,无疑是往伤口上撒盐。而且,事情闹大了,对陈旭有什么好处?朱家会善罢甘休?朱彬那个小霸王,会不会变本加厉?
还有那个数学竞赛的名额……
曲比校长的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操场上那面褪色的国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他知道,这个名额,对陈旭意味着什么。
那是跳出大山,去看更广阔世界的,几乎唯一的机会。
市里一等奖,就有机会被省里的重点高中特招,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助。以陈旭的天赋,只要走出去,前途不可限量。
可现在……
这份“及时”的通知,这封“巧合”的举报信,刘主任“语重心长”的提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缓缓罩下。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个他最看好的学生,被这张网困住,甚至……拖垮。
曲比校长猛地将手里的老花镜摔在桌上!
“哐当”一声,镜片碎裂。
他双手撑住额头,花白的头发在指间颤抖。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像是呜咽,又像是嘲讽。
不知过了多久,曲比校长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疲惫更深,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他慢慢捡起摔碎的老花镜,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副备用的,戴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举报信上,缓慢地,沉重地,写下几个字:
“已阅。请李主任核实情况,按校规处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钝刀割在心上。
写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寒风更紧了。
要下雪了。
夜幕再次降临。
寒风像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棉袄,扎进骨头缝里。朱雪裹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在苏瑶家院外不远处,一栋堆放柴草的矮墙后面。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膝盖,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家那扇透出昏黄灯火的小窗。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
脚冻得麻木,手指僵得几乎没有知觉,嘴唇冻得发紫,可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