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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打了他朱家的脸,这是将他朱建华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颜面,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倘若传扬出去,说他堂堂朱副乡长,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压不住,女儿当众受辱,儿子被打得挂彩……
往后在这青松乡,谁还会敬畏他三分?他还如何立足?!
“代价?当然要他付!”
朱建华从牙缝里碾出这几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但不能是现在。”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那小子骨头硬,下手也够黑。小彬他们五个人齐上,都没讨到什么便宜。这事要是现在闹大,对我们没好处。”
他咬了咬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别忘了,是小彬先带人追出去的,他也动了手。真要追究起来,一个‘寻衅滋事、聚众斗殴’的帽子扣下来,谁也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多年的宦海沉浮,早已让他习惯了在任何激流中,先稳住舵盘,再去权衡利弊。
“那小子不是能打吗?不是骨头硬吗?好啊,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眯起眼睛,眼底的冷光一闪而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笃定:“在这红星坳,在这青松乡,没有根基,没有倚仗,光凭着一身蛮劲和一腔孤勇,你以为真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
他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他铁青的倒影。他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难测。
“他不是学习好吗?不是想靠着读书出头吗?哼,升学、评优、推荐……哪一关不得有人点头?”
“他不是打球好吗?县里的比赛,乡里的推荐,体校的名额……没有我朱建华点头,他连门都摸不着!”
“还有苏文远,不是一心扑在那个什么‘丰产3号’上吗?试验田的审批,经费的拨付,种子的推广……哪一样,离得开乡里的支持?”
朱建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是一种手握权柄者,对渺小个体命运生杀予夺的、居高临下的残忍。
“我要让他,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知道知道,在这青松乡,得罪我朱家,会是什么下场!我要让他们,寸步难行!”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毒的冷针,阴鸷地刺向楼上朱雪卧室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字字森寒,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还有小雪。经过这件事,她也该死心了!那种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的穷小子,根本配不上我朱建华的女儿!”
他冷冷地下了判决:“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在她面前再提这个人半个字!我会亲自替她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
话锋一转,他的视线扫过楼下狼藉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至于今天在场的这些人……”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敲打敲打,该封口的封口。我朱家的笑话,不是那么好看的。”
朱母听着丈夫冰冷而充满算计的话语,最初的不忿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但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维护家族脸面和利益的决心所覆盖。
她重重点头,攥紧了手帕:“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还有那个苏瑶,小小年纪就……”
“够了!”朱建华再次不耐地打断,挥了挥手,“你先上去看看小雪,好好劝劝她,别再钻牛角尖。我去看看小彬。”
他说着,掐灭了烟头,抬步向楼上走去,脚步沉重。客厅里,只剩下水晶灯惨白的光,映照着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冰冷而黏腻的阴谋气息。
二楼,朱雪的卧室。
与楼下压抑的愤怒不同,这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冰凉。
那盏精致奢华的水晶床头灯亮着,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柔和的暖黄。
昂贵的波斯地毯,华丽的梳妆台,堆满各种玩偶的飘窗,衣帽间里琳琅满目的衣裙……一切依旧精致奢华,此刻却失去了所有温度,像一座冰冷的、华丽的坟墓。
朱雪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那件曾让她光彩照人、此刻却已残破不堪的玫瑰金丝绒百褶裙,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抹布,皱巴巴地缠在身上。
裙摆上,几颗原本熠熠生辉的水晶坠饰已然脱落,散在光下,反射出点点冰冷而嘲讽的碎光。
她没有开暖气,任由冬夜的寒意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渗透进她的骨髓。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遏制的寒意。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烂桃子。
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尘土和崩溃时的揉搓弄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漆黑的、如同小丑般的泪痕。头发散乱,粘在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毫无生气。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蜷缩着,像一只被彻底摧毁了巢穴、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幼兽,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海里,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陈旭摔杯时,那冰冷如刀、满含鄙夷的眼神。
他拉着苏瑶,决绝离去的、挺直如孤峰的背影。
山坳里,他浑身是血,却依旧如同受伤孤狼般凶狠不屈的目光。
他看着她,说“虚伪透顶”时,那彻骨的、冰冷的厌恶。
还有……她自己,那用尽全力、充满自毁意味的一摔,银饰碎裂时那清脆而绝望的声响,混合着绿松石碎片四散进污泥里的画面……
“虚伪透顶……”
这四个字,并非魔咒,而是一枚烧得暗红的烙印,狠狠按在了她早已麻木的意识里。
它在脑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震荡,都像一把锈钝的刀刃,在心口那早已碎裂的旧伤上,再一次慢慢地、狠狠地拉扯。
带来一轮又一轮,永无止境的、凌迟般的剧痛。
她错了!
大错特错!
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万劫不复。
她以为的喜欢,是用华丽的裙子和昂贵的珠宝堆砌出的吸引。
她以为的示好,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和恩赐。
她以为的差距,是可以用金钱和家世轻易抹平的沟壑。
她以为的骄傲,是建立在对别人珍视之物的轻蔑和践踏之上。
直到那冰冷的四个字,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污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她才在极致的羞辱和绝望中,恍然惊觉自己有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多么……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