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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茹莫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按住了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她的手也在抖,却带着一种力量。
她看着陈长春赤红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长春,现在不是时候。旭儿的伤,最要紧。”
陈长春猛地看向妻子,眼神凶狠,像要噬人。但当他看到妻子眼中同样深沉的痛苦,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坚持时,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最终,那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微微塌下了一些。
他反手握住妻子冰冷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苏文远看着这对夫妻,心中酸楚与愤怒交织。
他知道陈长春的脾气,看似木讷老实,实则性烈如火,极为护短。如今儿子被打成这样,他心里的火,恐怕能把这屋子都点燃。可他也知道阿茹莫说得对,眼下,没有任何事比陈旭的伤更重要。
“长春,阿茹莫,你们放心,”苏文远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决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朱家……必须给个说法!”
陈长春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痛、愤怒、自责,还有一丝深藏的、冰冷的决绝。
阿茹莫重新坐回床边,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儿子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她的动作温柔细致,与刚才上药时的稳准狠判若两人。
苏瑶紧紧搂着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的陈月,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看着陈旭在剧痛中挣扎,看着阿茹莫婶子一边流泪一边稳准地上药,看着陈大山叔痛苦捶墙的背影,看着这原本清苦却平静的小家,因为突如其来的暴力和伤害而陷入的悲愤与绝望。
小小的陈月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一点神,她死死抱住苏瑶的腰,把小脸埋在她怀里,压抑地、细细地抽泣起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火塘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屋内几张悲恸而坚忍的面孔。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混合着苦涩的眼泪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少年沉闷的痛哼、母亲压抑的哽咽、父亲拳头砸墙的闷响、妹妹细碎的抽泣……所有这些声音,都交织在一起,被更加凛冽的寒风撕碎,飘散在红星坳沉沉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冬夜里。
而在这一方被悲愤笼罩却依然顽强挺立的小小屋檐下,有一种东西,正在伤痛和愤怒的土壤里,悄然滋生。
那是名为“不屈”的种子。
而远在山上那栋豪华别墅里,另一个不眠之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将红星坳层层包裹。
山风穿过寨子,在石板路和木楼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古老山林沉重的叹息。
大部分人家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盏,如同黑暗中孤独的眼睛,倔强地亮着,对抗着无边的寒意与黑暗。
朱家的三层别墅,无疑是这零星灯火中最亮、也最显眼的一处。只是此刻,那灯火通明,不再象征着温暖与奢华,反而透出一种焦灼的、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光。
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刺眼而惨白的光,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狼藉,无处遁形。
泼洒的酒液早已干涸,在昂贵的深红色桌布上留下难堪的、暗沉的污渍。摔碎的酒杯残骸早已清理。
空气中甜腻的香氛气息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混杂着未散尽的酒气、食物冷却后的油腻味,以及某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客人们早已识趣地散去,带着震惊、八卦、或微妙的眼神。巨大的客厅此刻显得空空荡荡,只有朱建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背着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脚下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被他扯开了两颗,领带歪斜,早已没了白日里那份沉稳从容、挥斥方遒的副乡长风度。精心梳理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狰狞。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他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旁边一张红木茶几上,震得上面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盖“哐当”一声跳了起来,又落下,发出刺耳的噪音。
“一个乡野小子!一个泥腿子的崽子!竟敢在我朱建华的家里,在我女儿的生辰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杯子?!甩脸子?!还打伤我儿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嘶哑,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冒犯权威后的暴怒和难以置信,“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尊卑?!他以为他是谁?!啊?!”
朱母坐在一旁的欧式真皮沙发上,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绣花手帕,指节捏得发白,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脂粉残褪,眼角的细纹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格外明显。
她看着丈夫暴怒的模样,又想想楼上卧室里女儿那丢了魂似的惨状,再想想儿子此刻还躺在房间里,家庭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时发出的、压抑不住的呻吟……
心疼、愤怒、后怕,还有一丝更深处的、对局面失控的惶恐,这几股情绪混杂翻涌,将她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优雅撕扯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刻薄,指着门外厉声道:“我早就说过!那姓陈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目中无人的德行!我们家小雪对他好,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倒好,给脸不要脸!”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好好的一场生日宴,被他搅得天翻地覆!还把人家小彬打成那样!建华,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那小崽子付出代价!还有苏家那个死丫头……”
“行了!你少说两句!”朱建华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喋喋不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何尝不想立刻把陈旭揪过来,剥皮抽筋?但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小孩子打架那么简单了。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客厅的狼藉,仿佛又看到了陈旭摔杯时那决绝冰冷的眼神,听到了那声刺耳的碎裂声,感觉到了在场所有宾客那时惊愕、微妙、甚至可能暗藏嘲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