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是一整套彝族盛装银饰。
夸张的、层层叠叠的银排扣,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上面镶嵌着色泽深邃、如高原湖泊般的绿松石,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晕。
领牌巴掌大小,精雕细镂着日月星辰、花鸟虫鱼的图案,边缘垂下的银穗细密如雨丝,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冠冕般的头饰。
银丝盘绕成精巧的花冠,中央托着一颗颜色极为纯正、深邃如夜空的帝王青绿松石,足足有杏核大小,仿佛将整片高原最纯净的灵气都凝聚在了其中,静静散发着古老而尊贵的气息。
“哇——!”
惊叹声此起彼伏,不是礼貌性的恭维,而是真正被震撼到的抽气声。
“天哪……这也太漂亮了!”
“这是……这是‘彩云之南’那家的高定吧?我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过!听说光是这颗主石就……”
“雪姐,你爸爸也太疼你了!”
“这得值多少钱啊……”
艳羡的、惊叹的、不可思议的目光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朱雪牢牢地包裹在中心。
她微微仰着下巴,脸颊因激动和酒意泛起红晕,精心描绘的眼眸里闪着光,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圣光中的公主。
她陶醉了。
这种被瞩目、被羡慕、被仰望的感觉,如此美妙。这才是她该过的生活,该拥有的东西。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枚最大、最璀璨、镶嵌着帝王青绿松石的银排扣。宝石触手温凉,银质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无比。
她的目光,带着施舍般的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恶意,如同精准的箭矢,越过半张桌子,射向那个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苏瑶一直垂着眼。
从这套银饰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那璀璨的银光,那此起彼伏的惊叹,像无数根细针,扎着她的耳膜,她的眼睛,她的心脏。
她死死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边缘精致的花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一个洞。
可那道目光还是来了。
如芒在背。
她不得不抬起头。
朱雪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娇柔的、无可挑剔的笑意,声音也甜美依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
“是啊,我爸特意从成都太古里带回来的。大师手工订制,听说光是这套头饰,老师傅就打了三个多月呢。”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巨大的绿松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每一道工序都考究得很,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不像那些……”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骤然聚焦在苏瑶的颈间。
“……小地方银匠打的便宜货。”
餐厅里虚伪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朱雪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瑶的脖颈。
那里,露出一小截细细的、磨损得发亮的银链子,末端坠着一块样式极为古朴、甚至有些笨拙的老银牌。
牌子不大,边缘因为长久的摩挲而变得圆润光滑,上面只有最简单不过的云纹,黯淡无光,与朱雪手中那流光溢彩的奢华排扣相比,寒酸得像地上的泥土。
苏瑶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一股燥热的灼烧感从体内蔓延开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虚汗。苏瑶迷迷糊糊地蜷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发紧,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朦胧间,她仿佛看见奶奶焦急地在床边守了片刻,随后便匆匆披上外衣,拄着拐杖出了门。老人家顶着烈日,步履蹒跚地赶到文殊院,在那缭绕的香火烟气里,恭恭敬敬地奉上香油钱,求了一枚小小的银锁胚。
那枚银锁,是老师傅当着菩萨的面,一锤一锤细心敲打出来的。奶奶将它捧在手心,还特地在佛前供奉了许久,借着那袅袅的檀香气,祈求孙女的病痛能随烟散去。
待奶奶赶回家,将那块带着寺院清辉与掌心温度的银锁轻轻挂在苏瑶颈间时,苏瑶只觉得锁骨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像夏日里的一泓清泉,慢慢渗进皮肤,竟神奇地压下了几分体内的燥热。
银锁不重,样式也古朴简单,上面只浅浅刻着“平安”二字。可对苏瑶来说,这却是奶奶拖着年迈的身子,一步一步为她求来的福佑。它承载着那段病中混沌的记忆,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慈祥的脸,以及那日透过窗棂、落在枕边的一抹温柔暖阳。
可现在,它躺在她颈间,在无数道目光的审视下,成了“便宜货”、“小地方”、“显得脏”的证明。
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脸色惨白,比身后那面米白色的墙纸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
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垂在桌布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印子,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和一种想要立刻消失、化为尘烟的绝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玩味的,轻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一张巨大的、粘腻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刘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别开眼,不敢再看。其他几个干部子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朱雪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或者说,她正是要这样的效果。她微微歪着头,笑容天真又残忍,继续用那把甜美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凌迟:
“苏瑶,你这块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款式真特别。”她顿了顿,像是好奇,又像是怜悯,“是你妈妈……留下的?”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苏瑶心里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角落。
“轰”的一声。
苏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轰鸣。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朱雪那张精致的、带着笑意的脸,扭曲变形,像水中的倒影,被恶意搅得支离破碎。
她现在坐在这里,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承受着这样的羞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灼热滚烫,她却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们逼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