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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麻子淘井的事,本来冷志军没打算往外说。井淘干净了,水澄清了,赵三麻子挨家挨户送了水,这事就算翻篇了,再揪着不放没意思。可老孙头不这么想。
老孙头那天早晨把赵三麻子翻墙的事告诉冷志军之后,转身就去了周屯长家。周屯长刚起来,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白沫子。老孙头把昨天夜里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赵三麻子半夜翻墙进了冷志军家院子,往井里扔了死老鼠,井里传来两声落水声,他亲眼看见赵三麻子从墙头上翻出来跑了。周屯长听完,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漱了漱口,站起来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了一句“这小子是真不长记性”。
当天上午,周屯长没有直接去找赵三麻子,而是先去了冷志军家。冷志军正在院子里劈柴,周屯长推门进来,看了看井台,又看了看冷志军,问了一句:“赵三麻子淘井了?”冷志军点了点头,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淘了,水也送了,这事就算了”。周屯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你算了,我不能算。往井里扔死老鼠,这是害人性命的事。屯子里多少年了没出过这种事,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冷志军没有接话。周屯长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下午在大队部院子里开个会,全屯子人都来。赵三麻子的事得当面说清楚。”
下午的时候,周屯长让各家的当家人到大队部院子里集合。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大队部门口就聚了三四十号人——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媳妇,有半大小子,还有几个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院子里站不下,有人就蹲在墙头上,有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人靠着院墙根底下站着。老孙头和老杨站在人群最前面,刘老太太和孙老太太挤在人群中间,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巴图和巴特尔也来了,巴图站在人群后面靠墙的位置,胳膊抱着,一句话不说;巴特尔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中间。
赵三麻子是被周屯长叫来的。他进了院子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的左胳膊虽然拆了夹板可还是不太敢使劲,垂在身侧微微弯着,走路的步子也不太利索,膝盖还酸着。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烂的那一圈结了黑褐色的痂,脸上灰白灰白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他进了院子之后低着头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停地绞着棉袄的下摆,把那块布角搓成了一根细绳。
周屯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拿纸也没拿本子,就那么站着,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赵三麻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中气足,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一件事。”周屯长指了指赵三麻子,“赵三麻子前天夜里翻墙进了冷志军家院子,往井里扔了两只死老鼠。这事是老孙头亲眼看见的,赵三麻子自己也认了。冷志军家的井,全屯子多少人家路过的时候都顺手打过水?赵三麻子往井里扔死老鼠,不光害冷志军一家,是害全屯子的人。”
院子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刘老太太把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拍,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往井里扔死老鼠?这缺德玩意儿!我家孙子前天还从那个井台边上路过,还在井口边上玩了一会儿!要是有个好歹,你赵三麻子赔得起吗?”孙老太太也凑上来说了一句:“我说这两天怎么老觉得井水有股味儿呢,原来是死老鼠泡的!”旁边几个年轻媳妇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
赵三麻子站在院子中间,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两只手绞着棉袄下摆越绞越紧,把那块布角绞得皱成了一团。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满院子的声音把他堵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承受着四面八方飞过来的话。
周屯长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了。他看了看赵三麻子,又看了看人群,开口说了一句:“赵三麻子,你自己说,这事你办得对不对?”
赵三麻子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不……不对。”
“不对在哪儿?”
“不该往井里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