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流言蜚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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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边上的议论没有随着李老歪的离开而结束。钱老太太和另外一个姓赵的老太太收拾了菜篮子往回走的时候还在嘀咕,一个说“看着不像那种人啊”,另一个说“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两个人走到半路上碰见了东沟屯的张大个子——就是那天晚上跟李老歪一起去冷志军家扔东西的那个,裤腿被追风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张大个子刚从他老丈人家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冻梨,看见两个老太太在嘀咕什么,凑过来问了一句。两个老太太把李老歪的话学了一遍,张大个子听了,把冻梨兜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也跟着说了起来:“可不是嘛,那个冷志军就是仗势欺人。我那天从他屯子路过,他家的狗蹿出来把我裤子都撕烂了,你们看看——”他撩起那条被撕开的裤腿给两个老太太看,破口子还在,秋裤露着,两个老太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张大个子越说越来劲,把冷志军形容成了一个放狗咬人的恶霸,说得比李老歪还夸张。

这些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西沟屯。西沟屯有个姓孙的老猎户,跟李老歪以前一起打过猎,在供销社门口听人说了这事,回去跟他儿子说了,他儿子又跟邻居说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天的功夫,三四个屯子的人都知道了冷志军的事。有人说他霸了山场不让别人进,有人说他家的狗咬了人还不认账,有人说他在山里设绊索害人,还有人说他一个护林员家里又是狗又是鹰又是马,钱肯定来路不正。说的人多了,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可信的人多了不信的人也跟着犯嘀咕。

这些话传到冷志军他们屯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最先听见的是胡安娜。

那天上午胡安娜在铺子里卖货,刘老太太来买木耳,挑木耳的时候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句:“安娜啊,我昨儿去东沟屯走亲戚,听见那边有人在说你家志军的事,说得挺难听的。”胡安娜把木耳称好了倒进纸袋里,一边封口一边问了一句:“说啥了?”刘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霸山场、放狗咬人、设绊索害人、来路不正。胡安娜听完,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搁,收了钱找了零,等刘老太太走了之后,她站在柜台后面停了一会儿。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林杏儿蹲在角落里整理松子。胡安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阵。屯子里的土路上人来人往的,有几个路过铺子门口的人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她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就站在门口,两手搭在腰上,不躲不闪的。一个平时常来买干货的媳妇路过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朝胡安娜点了点头,又快步走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巴特尔从外面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进铺子就喊:“嫂子,有人说咱家坏话!”胡安娜正在柜台后面码鸡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咋了?”巴特尔把在屯子口听来的话学了一遍,学得添油加醋的,气得小脸通红,两只手攥着拳头在柜台前面直蹦。胡安娜把手里那颗鸡蛋轻轻放进草垫子的凹槽里,直起身来看着巴特尔,说了一句:“你蹦啥?人家说两句你就跳脚,那人家说你哥你不得跟人拼命去?”巴特尔被这句话堵住了,腮帮子鼓着,气哼哼地蹲到柜台边上的条凳上坐着,两只脚在凳子腿上踢来踢去的。

傍晚冷志军从林场回来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里烧火。巴特尔蹲在灶台边上削土豆皮,削得比平时快,一刀下去连皮带肉削掉一大块,嘴里嘟嘟囔囔的。冷志军把猎枪挂在墙上,洗了把手进了灶房,在矮桌旁边坐下来。胡安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站起来把今天刘老太太来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说了巴特尔从外面听来的话。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带情绪,就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李老歪在东沟屯井台边上说冷志军霸山场放狗咬人,张大个子跟着帮腔,话传到了西沟屯又传到了这边,现在几个屯子都有人在背后嘀咕。

冷志军听完,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抽了两口,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随他去。”

巴特尔从灶台边上蹦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半个削了皮的土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冷叔!他到处造谣说咱家霸山场放狗咬人,你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把他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他下毒饵毒死母鹿的事我全给他翻出来!他在大队部按手印写条子的事我全给他抖出去!”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去找他,正好中了他的套。他正愁没人跟他吵呢,你一去找他,他就更有话说了。到时候他说咱家不光霸山场放狗咬人,还打人,你咋办?”

巴特尔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把土豆往灶台上一搁,闷着头蹲回灶膛前面,拿火钳子使劲捅了两下柴火,捅得火星子往外直蹦。巴图从院子里进来,把斧头靠在门后面,他刚才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了后半截话,没有吭声,在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后走到灶台旁边坐下,端起碗准备吃饭。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

冷志军抽完那锅烟,把烟袋收起来,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之后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巴特尔,又看了看巴图,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记着,谣言这东西,你越跟它较劲它越来劲。你越不当回事,它自己就散了。李老歪啥人屯子里谁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今天有人信,明天就有人笑。咱该干啥干啥,该进山进山,该打猎打猎。山里的野兽不造谣,套子上的铁丝不说谎。把活干好了,比啥都强。”

巴特尔闷着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巴图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胡安娜把一盆酸菜粉条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冷志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认同。

晚饭吃完之后,冷志军走到院子里,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月亮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墙根底下的劈柴垛、鹰架上缩成一团的苍云和青羽、圈栏里低头吃草的踏雪、柴房门口趴着打盹的追风。冷志军走到墙根底下看了看那排铁桶,一个一个地摆得整整齐齐的,桶盖搭在桶沿上。他伸手把一个歪了的桶盖扶正了,然后转身走到鹰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苍云大概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脑袋微微抬了一下,在月光里睁开了一只眼,看见是冷志军,又合上了,缩回翅膀底下继续睡。冷志军没有伸手摸它,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踏雪偶尔打个响鼻和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月光把整个院子铺成了一片安静的银白色,那些谣言、那些闲话,都像地上的落叶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扫都懒得扫。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照常带着巴图进了山。两个人沿着山场边界线走了一趟,检查了界线上那些砍了树皮刷了油漆的记号,又走到那几块立在路口的木牌前面看了看。木牌挂在大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那行烫出来的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本屯山场,外屯勿入。冷志军站在木牌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木牌上沾着的一片枯叶弹掉了,然后转过身来,带着巴图继续往山场深处走去。追风跑在最前面,爪子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梅花印,尾巴翘得高高的。山里的空气清冽而干净,日头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层上铺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被两个人的脚步踩过去,又晃了晃重新聚拢。远处传来一声松鸦的叫声,又脆又亮,在山谷里荡了两下就散了。冷志军走在山场上,步子不急不慢的,背上的猎枪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肩上的背篓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着。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弓背在肩上,箭囊里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得整整齐齐的。两个人沿着兽道往深处走,越走越远,身影在林间忽隐忽现,最后融进了那一片苍茫的灰绿色林海里,只剩下雪地上那一串新鲜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并排着,朝着老林子的方向延伸过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