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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巴图有点撑不住了。两个人靠在石壁底下,火堆烧得小小的,只够暖手。巴图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脸,看了冷志军一眼说:“冷叔,你说他真会来?”
冷志军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看着火苗舔着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想了一下说:“他来不来我不知道。可他那个人,吃了亏不吭声不是他的性子。他上回胳膊断了,这回后脑勺破了,回去越想越窝囊,肯定得找个地方撒气。他的套子被我拆了,山场被我划了,乡里罚了他的钱,他明着来不了,只能偷着来。偷着来他不敢进屯子,只能在山里动手脚——要么把我的套子拆了,要么把我的记号划了,要么往我的兽道上撒毒饵。不管他动哪一样,他得走这条兽道进来。”
巴图听了,没有再问,把皮袄裹紧了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养神。冷志军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猎枪,耳朵听着林子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叫,眼睛盯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了。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等着天亮。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把巴图推醒了。两个人回到榛柴丛后面蹲下的时候,林子里还是灰蒙蒙的,鸟还没开始叫。冷志军蹲在最前面,拨开面前的一小丛榛柴枝条,目光穿过灰暗的林间空隙,盯着兽道那一头。巴图蹲在他侧后方,把弓箭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箭囊口上,随时准备抽箭。
天光慢慢亮起来了。先是树冠顶上的一层叶子被晨光照亮了一点,然后光一点一点地往下漏,从树梢到树干到地面的落叶层,最后整片林子都亮起来了,灰蓝色的晨雾被日光一照就散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气,贴着地面慢慢飘着,又被风一吹就没了。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身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浅的。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兽道北头传来轻轻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是胶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冷志军没有动,眼睛盯着兽道那一头。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两丛榛柴之间慢慢走了出来。灰扑扑的旧棉袄,腰上别着一把猎刀,歪着嘴,下巴上一撮稀胡子——李老歪。他走得很小心,步子压得极轻,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脑袋左右转着,像是在看路两边有没有人。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来看了看兽道上的地面,伸手拨了拨路边的枯叶,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第一道绊索前面。
冷志军蹲在榛柴丛后面,看着李老歪的脚。李老歪的左脚踩在绊索前面半步的位置,右脚抬起来往前迈——他的右脚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踩到绊索,从绊索上面跨过去了。冷志军的手攥紧了猎枪的枪托。李老歪跨过第一道绊索之后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或者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歪着头看了一圈,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拨开脚边的落叶,看了看地面。他的手指头拨到了第二道绊索——那道贴着地面的、离地只有一寸多高的细麻绳。他的手指头碰到麻绳的时候愣了一下,歪着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手缩回来,站起来想往后退。
他退后半步的时候,脚后跟踩在了第一道绊索上。
绊索被猛地拉动,连着榛柴丛里那根插在地上的枯树枝——枯树枝被拽倒了,顶端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砸在榛柴丛的枝条上,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整片灌木丛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石头和树枝一起打在榛柴枝条上,劈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响声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来,把树上的鸟惊得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李老歪吓得整个人蹦起来三尺高,两只手从袖子里甩出来在半空中乱抓,脚底下没站稳,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侧后方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顺着缓坡往下滑了两步,后背撞在一丛榛柴根上才停住了。他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歪嘴张着,三角眼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半天没缓过神来。
冷志军从榛柴丛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端枪,猎枪背在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在榛柴丛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李老歪。巴图跟着站起来,站在冷志军旁边,手里攥着弓,可箭没有搭上弦。两个人站在缓坡上,看着军站在那儿的那个姿态,跟追风蹲在猎物前面等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叫不扑,就那么看着,让你自己知道跑不了。
李老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冷志军,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青色。他的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三角眼里闪着一层又羞又怒又怕的光,两只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可腿有点软,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坐回去了。
冷志军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兽道边上站定了,低头看着李老歪。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李老歪,你来干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