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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歪歪着嘴笑了笑,可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一抽一抽的。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子说:“周屯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李老歪是打过猎,可我没下过毒。那片山场我也没去过,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去了?”
“你上个月在镇上供销社门口亲口说的。”巴图站在后面,声音脆生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你一晚上下二十个套子,逮了八只狍子三头野猪。你说你有毒饵,问谁想要你匀点。那天赶集的人多了,听见的不止我一个。”
李老歪的脸色变了一下,三角眼眯缝起来,盯着巴图看了一息,又把目光收回去,嘴硬道:“我那是吹牛呢,你还当真了?赶集的时候谁不吹两句?吹牛也犯法?”
周屯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老歪。他的目光从李老歪脸上移到院子里,看见了墙头上搭着的那几张兽皮——有一张狍子皮,一张狐狸皮,还有一张小鹿皮,毛色还是夏天的红棕色,皮子不大,是从幼鹿身上剥下来的。周屯长的目光在那张小鹿皮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李老歪脸上。
“李老歪,我问你一句话,你上个月有没有进过冷师傅那片山场?”周屯长的语气沉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客客气气的。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去……去是去过一趟,就去转了一圈,啥也没打。我就看看,看看也不行?”
“你转了一圈,下了几十组套子,踩坏了冷师傅的套子,还撒了毒饵。”周屯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李老歪,你也是老猎户了,山里的规矩你懂不懂?母兽不打,幼兽不打,下套子要收,毒饵不能用。这几条你哪条守了?”
李老歪被问得答不上来,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下巴上那撮稀胡子一抖一抖的。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会儿揣兜一会儿又抽出来,脚底下蹭着地面,把脚下的碎石子碾得嘎吱响。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一直没有说话。他看李老歪那副样子看得差不多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老歪面前站定了。他比李老歪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的时候影子把李老歪整个人都罩住了。李老歪仰着头看他,歪嘴抿得紧紧的,三角眼里闪着一丝说不清的光,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不服。
冷志军低头看着他,开口了:“李老歪,我今儿来不跟你吵也不跟你打。毒饵的事、套子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撂一句话在这儿——这片山里只要我还走一天,你就别想再下毒饵。你要是再让我撞见你下毒饵、下绝户套,我就不是今天这么客气了。”
他说完转过身,朝周屯长点了点头。周屯长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冷志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老孙头和老杨跟在后面,巴图背着空布袋走在最后。五个人沿着来路出了东沟屯,上了那道土坡,坡顶上的枯草在风里哗啦啦响着。周屯长走在前头,走了一阵之后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问了一句:“就这么算了?”
“先这样。”冷志军走在坡顶的枯草里,步子不急不慢的,“该说的说了,该亮的东西亮了。他要是识相,以后就不敢了。他要是不识相——”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老林子轮廓,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走着看吧。”
五个人下了坡,穿过苞米地,沿着小路往屯子的方向走去。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巴图忽然回头朝东沟屯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李老歪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正朝他们这边看着。巴图收回目光,紧走两步跟上冷志军,没有说什么。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坡顶的枯草吹得伏了一地,也把东沟屯上空那几缕细细的炊烟吹散了,散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在屯子上空慢慢地淡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