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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鲸落，万物生。”
潘小贤站在圆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万古巨擘：“你们这几十万纪元间，都在做什么？拼了命地在已经枯竭的骨架上刮骨吸髓。刮不出来了，就想去外头挖泥巴填坑。界海里全是死灰，能有什么泥巴给你们挖？”
老叫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跳出光阴的无间境，自成一体，独立于天地因果之外。”
潘小贤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握紧：“这艘船不是缺修船的匠人，它是缺木头。而我们这些跳出规矩的‘死人’，就是最好的木头。”
“由取转舍。先有舍，才有得。”
潘小贤收回手，看着失魂落魄的老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前辈，您说，这是不是破局的路？”
屋子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香炉里的烟早已燃尽，窗外的叫卖声渐渐散去，暮色顺着窗棂爬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老叫花死死盯着潘小贤，枯槁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过了不知多久，老头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血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你……舍得么？你现在可是全宇宙第一人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想要什么美食吃不到？我不信你会为了那个飘渺的念头放弃这一切！”
潘小贤端起面前那只缺了个口的粗陶茶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温水。水是刚才侍女沏的粗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带着粗涩的土腥味。他砸吧了一下嘴，把碗底重新搁在油腻的木桌上，脸上露出点笑，眼角堆起几道纹路。
“前辈这话问得就稀奇了。”
潘小贤两手摊开，搭在膝盖上，“我活得好好的，家里大老婆小老婆一屋子，儿子娶了媳妇，闺女满地跑，连大孙子都会开口叫爷爷了。每天睡到日头晒屁股，醒了吃灵果烤飞鱼，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放着神仙日子不过，我凭什么现在去死？”
老叫花站在软榻前，两只脚丫子踩在白狐皮褥子上，脚底板上的黑泥蹭在白毛上，格外扎眼。他盯着潘小贤，胸膛还在起伏，鼻孔里粗重地喷着热气。
“我从当年下界那个臭水沟里爬出来，被人追杀过，钻过排污道，连猪妖啃剩下的烂骨头都见过。”潘小贤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跷起二郎腿，“挨了那么多顿揍，换了这身皮肉，修成这么个不死不灭的破无间境。我图什么？不就图没人能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拉尿？现在倒好，你让我为了天地大义，自己把自己劈了给这帮八竿子打不着的凡人当肉吃？你看我长得像那种脑子缺根弦的大善人吗？”
老叫花嘴皮子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潘小贤搭在膝盖上的手，又看了看潘小贤脸上那副市井泼皮一般的散漫神气，原本绷得笔直的后背慢慢弯了下去。他重新盘腿坐回榻上，伸手抓了抓花白的乱头发，嘴里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屋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随着这口气散了个干净。
“算你小子还没彻底疯透。”老叫花哼了一声，伸手把散在褥子边上的半包炒黄豆抓过来，丢了两粒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老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无间境怎么了？跳出光阴，不归阎王管，那是老子自己拼死拼活挣来的造化。这破世界爱塌不塌，它塌它的，老子逍遥老子的。四十年也好，四百年也罢，哪怕到了最后一天，老子还能去青楼喝壶花酒，谁管得了老子？”
老头斜着浑浊的眼珠子，嘴角的黄豆皮喷了出来：“天下修士千千万，天天喊着求长生。真修成了长生，转头抹脖子去喂狗？这种事傻子都不干。”
潘小贤没接他这句牢骚。
他转过头，视线透过支开的木格窗户，看向东风城上方的灰白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