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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老鲸身躯落定、生机彻底断绝后的短短数十息内,原本死寂无声的海床,突然沸腾了起来。
海泥深处的缝隙、岩壁上的洞穴、甚至那些古老骨架的骨髓孔洞之中,涌出了数以亿计的微小生灵。
密密麻麻、生着灰白甲壳的盲眼深海巨蟹成群结队地爬上海床;成千上万条无鳞的盲鱼甩动着细长的尾巴,循着血气汇聚而来;巴掌大小的白色深海贝类从泥沙下翻涌而出,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巨鲸粗糙的皮肤上;更有数不清的微小浮游活物,像是一团团灰白色的风暴,将整具庞大的尸体彻底包裹。
没有残暴的争抢,也没有同类相残的厮杀。
无数微末的生灵井然有序地聚在这具巨大的尸骸旁,贪婪而满足地啃噬着坚硬的皮肉,汲取着残存的油脂。
那一具原本象征着死亡与凋零的庞大尸体,在这片毫无生机、毫无灵气的死地深处,竟硬生生化作了一座巍峨丰饶的孤岛。
在老鲸庞大的腹腔处,厚重的脂肪层被一层层剥开,释放出温热浑浊的养分,原本冰冷刺骨的海水甚至泛起了细微的暖流。一些微小的海草种子借着这股养分,竟在巨大的骨节缝隙中扎下了根须,吐出翠绿的嫩芽。
无数依附于此的族群在此筑巢、产卵、繁衍。
在这极度严酷、万物不生的万丈渊底,这一场盛大的死亡,点亮了整整一片繁衍不息的璀璨生机。
潘忆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在白骨间穿梭的小鱼小虾,奶声奶气地喊道:“爹!你看!大鱼身上开花了!好多小虾都在它肚子里做窝呢!”
潘小贤站在岩台上,没有说话。
耳畔是闺女稚嫩清脆的童音,眼前是那场在黑暗深渊中上演的造化奇观。
识海最深处,那座悬浮在太微仙宫造化池上方的暗金熔炉,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
玄青菩提巨树的枝叶在识海中沙沙作响,垂下一道道泛着原初气息的青灰色气流。
生于海,长于海。
死后尽数归于海。
一头巨鲸的陨落,带走的是自身微不足道的残存寿数,留下的,却是这万丈渊底千百个微末族群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生息繁衍。
这片天地,不也是一样么?
小女孩细嫩的手指扯了扯潘小贤的后颈衣领。
“爹,回去了,长生快睡着了。”
潘忆安的嗓音细软,在安静的避水屏障内回荡。潘小贤回过神,低下头。小长生趴在他另一侧臂弯里,眼皮直打架,小胖手还虚抓着那枚没吃完的青果核。
海底深处,那具倒下的苍老身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灰白活物覆盖了大半。几具更古老的骨骼在远处默默立着,任由成群的盲鱼在肋骨间穿行。没有修士打斗时的灵光四溢,也没有天道降下规矩时的雷音,那些微小的生灵只是安静地吞咽、筑巢、分食。
潘小贤抬起手,掌心在两个孩子的背上轻轻顺了两下。
他没再去看那片海床。
脚下的水泡无声地向上浮动。周围沉重的暗水顺着屏障外缘向两侧滑开,万丈海水的压力在距离他三寸之处自行卸去。一层又一层的灰暗在视野里褪下,极深处的冰冷被慢慢剥离,上方的海水重新泛出由墨蓝转为青碧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