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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胧月远嫁之后,一切都变了。
每每她入宫给额娘请安,总能撞见熹贵妃看向她的目光,冰冷刺骨、淬满怨毒,仿佛她是窃取了胧月一生安稳的罪人。
温宜满心茫然不解,惶惶不安。
端妃却柔声宽慰她,当初她能顺利留京,熹贵妃也曾出力求情。
此次皇上执意遣嫁胧月,不过是想借此震慑后宫、安抚朝野,与她无关。
听了养母的劝解,温宜心里更是充满了愧疚,但也渐渐疏远了熹贵妃。
可她的人生坎坷,才刚刚开始。
成婚数年,她始终未能诞下子嗣。
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婆家的脸色日渐冷淡,额驸对她也渐渐疏离敷衍,往日的温和礼遇荡然无存。
她有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唯有额娘时时温柔安抚,劝她不必忧心。
“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何须为此焦虑?
你生不出,旁人可以生,只要孩子养在你名下,便是你的嫡出儿女,无人敢置喙。”
周遭所有人也纷纷劝说,世家主母无子,为夫君纳妾开枝散叶,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旁人皆是如此,可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啊,怎么能和寻常女子一样,给自家男人安排女人生儿子呢。
她也不可能自甘下贱委屈自己与人共享夫君的地步
所以她执拗地扛了半年,始终不肯为额驸纳妾。
婆家虽未曾当众翻脸,但言语间的阴阳怪气,各种苛责却从未停歇。
最后,端妃终究耐不住,亲自劝她为齐家绵延香火,许诺只要妾室诞下子嗣,便立刻将人送走,绝不碍她的眼分她的宠。
温宜只觉得心里一片寒凉。额娘,你是我的额娘啊,我这个女儿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可不等她松口,额驸已然从族中抱回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对外宣称是宗族过继的子嗣。
那一刻温宜只觉得自己暗暗松了口气,只觉自己终于不必再为难纠结。
可随着两个孩子渐渐长大,眉眼轮廓与额驸如出一辙、高度相似,所有的自欺欺人终究碎得彻底。
她什么都懂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彼时的额驸待她温和如初,婆婆也恢复了往日的慈爱,一家人看似和睦圆满。
后来登基的是四哥,这位帝王素来与她生疏淡薄,从未将她这个异母姐姐放在心上。
额娘又年事已高,日渐衰老,垂垂老矣。
温宜不愿唯一还算疼自己的额娘忧心,便什么也没说,默默的承受了所有。
之后的她不再争执、不再计较,岁月磋磨之下,身心俱疲,短短二十年便落下一身病根。
还不到四十,便常年缠绵病榻。
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自己那好夫君为两个孩子谋得锦绣前程,助他们迎娶世家贵女,风光立足。
可直至弥留之际,她才看透所有虚妄假象。
因为她亲眼看见,一向温厚体贴的夫君,正与一位貌美妇人亲密相拥、温存缱绻。
那两个被她悉心教养、倾尽资源栽培的孩子,亲昵地唤那女子一声“额娘”。
那一刻温宜彻底崩了,她没想到自己十几年所有的隐忍、委屈,仿佛尽数成了一个笑话。
一口闷在心里上不来,她双目圆睁,轰然离世。
她死后,夫家把她的葬礼办的格外盛大体面。
灵堂之上,夫君抱着自己的棺材哭的悲痛欲绝。
两个孩子更是哀恸跪地、泣不成声,仿佛那里就是他们的亲生父母,人人都赞齐家父子深情至孝,没有一个人知道内里的龌龊。
他们心安理得接受了她身为公主的丰厚嫁妆,借着悼念她的深情模样,博得了满朝称赞。
额驸对外扬言此生不再续娶,一副痴心亡妻的深情姿态,深得新帝与皇后乌拉那拉氏赏识,仕途一路平步青云、连连高升。
世人皆叹公主福薄、额驸情深。
无人知晓,风光葬礼落幕之后,齐府悄悄抬进一位贵妾,她执掌中馈赠把持家宅,那两个眼高于顶的两个儿媳因为他们各自夫君的作为,都对其恭敬有加。
魂魄飘荡在半空看清所有真相的温宜,再次悲痛彻骨、肝肠寸断。
她凄然哽咽,泣血:“额娘……原来我这一生,都是一场骗局?我真的……好苦啊……额娘,你又是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可垂垂老去的端妃早已入土为安,再也听不到她半分委屈控诉。
就在她魂魄悲恸绝望、无处安放之时,一道温柔朦胧的身影缓缓自虚空中走来。
温柔的嗓音熟悉至极,带着跨越数年的思念与疼惜:“温宜,额娘的温宜,额娘终于等到你了。”
温宜闻言心头巨震。
眼前之人素未谋面,可偏偏让她灵魂安稳、心生依赖,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萦绕不散。
女子看着她茫然错愕的模样,眼底盛满心疼与酸涩,缓缓道出真相:
“我的温宜,你不记得额娘了?
额娘不怪你,我好悔啊,我当年竟然没有看出端妃早就觊觎你。
我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做事不谨慎被人算计,
我好怨,怨端妃费尽心思将你养在身边。为什么不真心对待你,反而算计你的一生。
她疼你是假,利用你、拿捏你、借你的公主身份为齐家谋前程,才是真。
她毁了你这一生啊,我的温宜。
都是额娘的错,要不是我不谨慎被甄嬛那个贱人算计,怎么会让你失去额娘,被皇上随意丢给皇上。”
温宜闻言震惊了,惊的都忘记哭了“您,您说您才是我的额娘?而额娘,端妃娘娘只是我的养母,您是这个意思吗”
襄嫔哭着点头,“是,我是你皇阿玛的端嫔,当初为了让我们母女两个过上好日子,所以一时不查才被甄嬛算计揭发华妃的罪行。还被皇上厌恶,让人给我下了毒。”
这石破天惊的真相轰然落进温宜的耳朵里,温宜当场泪崩,她嘶嚎着痛哭,像是要把那些年所有的委屈、不甘宣泄出来:“额娘……女儿好苦啊……”
“我的温宜,我可怜的孩儿……”
虚空之中,这对失散半生的母女终于相拥而泣,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委屈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