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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昀听到那一句,脸上的笑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嘴角抹去了。
那笑意本来就很淡,淡得像是覆在冰层上的一层薄霜,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他坐在三大至高联手布下的阵中,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截被雷劈过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桩。
阵纹在他身周明灭流转,压得空气本身都在呻吟。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光,他的目光越过阵壁,越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落在某个遥远得近乎虚构的方向。
墨琼本身就是块塑料。
塑料。
工业制品。
流水线上被模具压出来的东西,没有血肉的温度,没有骨骼的纹理,没有心脏跳动的节律。
可偏偏就是这块塑料,化成了生灵。
墨琼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质上是另一回事——
她成了轮回的载体,化为了轮回本身。
轮回本身。
光阴长河的做法他大致想明白了。
那条河抽调散落在亿万世界中的轮回之力,以轮回池镇压。
像把散落的铁屑用磁石聚拢到一处,再倾泻进一口烧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池子里。
池子是容器,轮回之力是内容物,而墨琼——墨琼是那内容物自行凝聚出来的一张脸。
河以为自己在下棋,可棋盘上的一颗子忽然自己长出了眼睛,开始往回看。
短时间内,他绝对奈何不了墨琼。
这一点陈昀想得很清楚,毕竟那些轮回之力本来就是墨琼的。
或者说,墨琼就是那些轮回之力在某个层面上的人格化显形。
轮回池只是孕育轮回的一方池子,池子不会比从它里面流出来的东西更古老。
把轮回之力算作墨琼的延伸、墨琼的肢体、墨琼散落在外的呼吸,反而更接近事实。
这些都是轮回的附庸。
想用这些东西炼化轮回,是不可能的。
陈昀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确认它没有因为自己的期望而变软。
光阴长河或许可以在漫长到令人麻木的时间里慢慢研磨、慢慢渗透,用无穷无尽的纪元去熬一锅永远熬不干的汤。
但那不是“短时间”的事。
短时间内,轮回池也好,那些被抽调来的轮回之力也好,都动不了墨琼的根本。
它们像一群围着一团火打转的飞蛾,看起来密密麻麻、声势浩大,可火还是火。
只能是光阴长河亲自出手。
所以,小琼暂时还算是安全的。
小天不一样。
啸天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啸天的成因一直是个谜。
他就是一只普通的凡兽,一只狼崽子,丢进任何一个有狼群的山林里都不会引起半点波澜的那种。
毛色寻常,骨架寻常,连嚎叫的调门都寻常。
这样的东西在亿万世界里每时每刻都在出生和死去,像尘埃一样多,也像尘埃一样不被注意。
他如何修成不灭之魂,没人知道。
陈昀不知道。
连啸天己也不知道。
一个拥有不灭之魂的存在,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就像一个揣着无价之宝的人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陈昀探索观察了很多万年。
试过追溯,试过用各种推演之法倒推啸天的因果链条,试过从灵魂的纹理中寻找哪怕一丝嫁接的疤痕、移植的接缝。
什么都没有。
啸天的魂体浑然天成,像一块从来没有被切开过的璞玉,找不到任何“后天造就”的痕迹。
直到光阴长河说出当年的辛秘。
当年他和墨琼被光阴长河中的浪花卷出去的时候,那一下剧烈的、不讲道理的抛甩,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带了出去。
那条河在那一刻可能正处在某种不设防的状态,或者那朵浪花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一个连光阴长河自己都没有完全掌控的变量。
有什么东西,一小块东西,跟着他们一起脱离了河水的束缚,落进了他们被抛向的那个世界里。
而那东西恰好在他旁边的一只凡兽狼崽子身上。
恰好。
陈昀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过这个词。
恰好落在一只狼崽子身上。
光阴长河的本体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所有的猜测忽然有了一个可以附着的骨架:那东西是祂的部分不灭的本源。
不灭的本源。
啸天的一切,本就属于光阴长河。
所有这些,本该是光阴长河的。
啸天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被意外塞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容器。
而容器,在主人决定收回的时候,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
啸天落在他手里,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