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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河的雾,是往人骨头里钻的那种。
不是水汽。你要是把袖子凑上去看,袖子不湿,可你会觉得冷。
那种冷不打哆嗦,也不起鸡皮疙瘩,它就是从你领口进去,顺着脊梁一路滑下去,滑到后腰那儿停住,然后就不走了。
陈昀走了很久。
他没用术法。
脚抬起来,往前一迈,落下去。
一步一步,慢得像个赶集的凡人。
水面在他脚下没有塌。
他的鞋底也没有湿。
——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
小琼。
走三步。
小天。
再走三步。
你们两个……
他停了一下,抬头往雾里看。
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还是看了一会儿,像隔着一层布在认人。
是不是又躲起来偷懒了。
没人答应。
——
他把这句话说了几十遍了。
一开始说的时候还有点急,后来就不急了,成了走路的节拍。
左脚落地喊一声小琼,右脚落地喊一声小天。
他走到第一千二百三十七万步的时候,停了。
不是他想停。
是前面的雾里,站了三个东西。
雾没有散。
那三个东西也没有走出来,它们就在雾里立着,模模糊糊,像三根钉在雾里的桩子。
可陈昀一眼就认出来了。
——
他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拢了拢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是他的老毛病,从陈家村那会儿落下的。
我就说这条河里怎么一直没人来找我麻烦。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
雾里没人接话。
过了两息,婺先动了。
他从雾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踏在水面上。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水就往两边让一让,让得无声无息——那是陈昀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上一次交手的时候,婺走路是有声音的,虚空会被他踩得响。
现在不响了。
不是收敛。
是虚得深了,深到连都懒得给出来。
——
澜第二个出来。
她走在婺的右边,隔着七步。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婺一眼,很短的一眼。
启在最后。
他出来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和过去几千万年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像看见老朋友。
——
三个人站成一排。
相隔均匀,不多不少,谁也没比谁往前半步。
——
陈昀看着这一排,忽然笑了。
你们这站位。
练过?
——
没人笑。
启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这几年,走得挺稳。
凑合。陈昀说,我这人腿脚不行,走得慢,走慢了就稳。
你倒是还没改那个毛病。澜冷冷插了一句。
哪个?
话多。
陈昀点点头,这个是天生的。
——
婺不跟他废话。
他往前半步,抬起手。
——
那一手落下来的时候,陈昀才发现问题不对。
——
不是力量大。
力量大他见过。上一次在荒界入口,婺一掌拍平了一条主源轨,连带几十艘炮舰、上万人,一起成了齑粉。
那是很吓人的东西,可那是,力有头有尾,从哪儿起来,往哪儿去,砸到什么,碎成什么样,都看得明白。
这一下没有。
婺的手抬起来,虚空里什么都没生出来。没有黑烟,没有雾,没有刃。
然后陈昀脚下的水,就不见了。
——
不是被排开,不是被压下去。是不见了。
像有人拿橡皮擦,把那一片水从画上擦掉,擦完还吹了吹纸面。
陈昀往下踩,踩空了半寸。
那半寸底下,是。
——
有意思。他说。
他稳住身子,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婺。
你这力,变了。
——
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以为陈昀会说你强了,或者给了你什么——
这两句他都在心里准备好了怎么回。
可陈昀说的是你这力,变了。
这句比另外两句难听。
因为是可以衡量的,厉害一倍,厉害两倍,厉害一百倍,总之有个数。
而是没有数的。
一个人换了把刀,那叫强。
一个人把手砍了,换了条不是胳膊的东西出来,那叫变了。
——
祂给的我都用上了。婺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常低。
看得出来。陈昀点头,用得挺熟。
几个月就熟到这份上,你这无数年白活了。
——
婺的脸沉了。
澜在旁边把手抬了起来。
——
她的东西跟婺不一样。
她一抬手,这片天地里所有的就都站起来了。
先是水的流向。
这河水原本是从上游往下走的,可从这一息开始,它想往上走。不是被托着走,是它自己想。
再是雾。
雾原本是往骨头里钻的,现在它不钻了,它开始往陈昀那边聚,聚得很规矩,一层一层,像有人在摞书。
然后是距离。
陈昀往旁边迈一步,那一步迈出去之后,他离澜还是那么远。
他刚才往东,现在往西,可距离分毫没变。
——
别跑了。澜说,这里没有方向。
我知道。陈昀说,我又不傻。
那你还迈?
活动活动腿。
澜不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在跟一块石头讲话。
过去几千万年,她一句话能让一整个种族跪下去,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
可她掐了掐手指,发现这时候发火是最蠢的——她一发火,就要用力;她一用力,旁边的两个人就看见她用了几分。
她不想让他们看见。
——
启在最后出手。
他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看了一眼。
——
那一眼落下来,陈昀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开始被知道。
他身上的长生之力,他的来路,他为什么站在这儿,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为什么每走三步喊一声名字。
全都被扒开,摊平,清清楚楚地摆在那个人的眼睛底下。
那感觉很不舒服。
像被人从头到脚翻了一遍衣裳口袋,翻完了还替你叠好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