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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宰相裴枢,出身河东裴氏,老牌清流重臣。他坚决反对这个任命。裴枢认为,太常卿是礼乐重臣,必须选用清流士人。张廷范原本是优伶,属于卑贱伎人,就算如今立下军功,也不该担任太常卿。
裴枢直言:“廷范勋臣,幸有方镇,何藉乐卿!恐非元帅之旨。”意思是张廷范已经是有功之臣,可以授予地方藩镇职位,何必非要担任主管礼乐的太常卿?恐怕这不是朱温本意。
裴枢本意,或许还想保全朱温名声,不想让天下人看到朱温把伶人提拔为太常卿。可这番话传到朱温耳朵里,彻底激怒了他。朱温原本以为,现在朝廷已经完全在自己手掌之中,区区一个太常卿任命,无人敢阻拦。裴枢带头反对,让朱温认定,朝中这批清流大臣,表面顺从,内心依旧看不起自己麾下武人,暗中对抗自己篡唐计划。
朱温怒道,我一直以为裴枢为人敦厚,不沾染浮华党争,如今看来,他也是这样。
另一位宰相柳璨,科举出身,登第不足四年就拜相。柳璨根基浅薄,在朝堂被裴枢、崔远、独孤损这些老牌宰相轻视。柳璨一心依附朱温,想要借朱温之手打压政敌。看到这件事,柳璨立刻抓住机会,迎合朱温,罗织罪名,弹劾裴枢等人结党。
一场巨大的屠杀,就此酝酿。
天佑二年三月,借着彗星出现的天象,柳璨向朱温进言,彗星示警,应当诛杀大臣以消灾。朱温默许。随后,裴枢、崔远、独孤损等数十位朝中清流重臣接连被贬官。
同年六月,朱温下令,将这批被贬官员集中到滑州白马驿。一夜之间,三十多名高官全部被杀。李振提议,这些清流大臣,自命清高,死后扔到黄河,让他们永为浊流。尸体投入黄河,史称白马驿之祸。
白马之祸,是唐末对士大夫最惨烈的清洗。唐朝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名门重臣,几乎一扫而空。朝堂之上,再也没有敢于反抗朱温的士大夫。后世很多人,把白马之祸的导火索,归于张廷范谋求太常卿一事。
张廷范想要太常卿这个职位,有自己的私心。他从底层优人一路走来,虽然手握河南尹实权,但始终被士大夫群体视作朱温家奴、伶人出身。他想要太常卿这个清望官职,洗掉自己出身带来的卑贱标签,跻身朝廷高级文官序列。
但他没有料到,自己想要一个官职,最后引爆一场血腥屠杀。大批名臣死于白马驿,朝堂为之一空。这件事之后,朝廷百官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人敢于忤逆朱温的意志。最终,张廷范顺利得到太常卿的任命。
手握太常寺,张廷范开始筹备郊祀大典。唐哀帝打算南郊祭天,向上天祷告。张廷范、柳璨、蒋玄晖三人共同负责筹备祭天礼仪。
就是这场祭天筹备,埋下了张廷范最后的死亡伏笔。
朱温的目标,是接受九锡,完成禅让,登基称帝。所谓九锡,是古代帝王赐予权臣的最高礼遇,是改朝换代的标志性前奏。
蒋玄晖、柳璨、张廷范三人,是朱温安插在唐廷最高层的核心班底。三人一起商议天下局势。他们判断,此时中原之外,还有不少藩镇势力没有臣服朱温。如果仓促接受九锡,立刻篡唐,天下藩镇会以此为借口,联合起兵讨伐朱温。
三人商议之后,决定劝说朱温,暂缓接受九锡。先稳住各地藩镇,等天下局势进一步平定之后,再行禅代。同时,唐哀帝南郊祭天,是延续大唐国祚的仪式。他们计划按礼制完成祭天。
这个判断,从军政角度看,并非没有道理。可他们低估了朱温的猜忌之心。朱温此时已经急于登上皇位,心中本就多疑。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与蒋玄晖素有矛盾,抓住机会向朱温进谗言。
王殷等人诬告:蒋玄晖、柳璨、张廷范三人,借着筹备南郊祭天的机会,和何太后秘密结盟,祭祀上天,祈求延续唐朝国祚,拖延朱温受禅,打算复兴大唐。甚至编造谣言,说他们私下雕刻石像,埋在宫中,盟誓保全唐室。
谗言非常致命。朱温本就疑心重重。他认定蒋玄晖、张廷范、柳璨三人背叛自己。他们不再是自己的心腹,而是打算保全唐朝,出卖自己。
朱温暴怒,立刻下令停止南郊祭天仪式。第一步,诛杀蒋玄晖,随后秘密杀害何太后。蒋玄晖一死,昔日的铁三角,只剩下柳璨与张廷范。
天佑二年十二月,朱温下诏,贬柳璨为登州刺史,贬张廷范为莱州司户参军。一纸贬书,剥夺张廷范所有官职。昔日权倾东都的太常卿,一夜之间变成流放小吏。
贬谪只是过渡。仅仅隔了一天,第二道敕书下达。柳璨于上东门外斩首;张廷范除名,在洛阳都市当众车裂。
临刑之前,柳璨高呼:负国贼柳璨,死其宜矣!
张廷范没有留下传世遗言。曾经精通礼乐、主持郊庙大典的太常卿,最终在闹市,以最残酷的极刑结束一生。
张廷范被杀,距离朱温正式代唐建立后梁,仅仅只剩数月。
朱温亲手除掉自己最重要的三名助手:蒋玄晖、柳璨、张廷范。这三个人,帮他完成迁都、弑君、清洗朝臣,扫清篡唐路上几乎所有障碍。可最后,全部死于朱温之手。
很多人读到这段历史,会感到不解。张廷范忠心追随朱温,做了那么多脏活,为什么最后难逃一死?
首先,是谗言叠加朱温根深蒂固的猜忌性格。朱温出身底层,一生见惯背叛,对任何人都无法完全信任。只要怀疑对方有异心,就会痛下杀手。王殷等人的诬告,刚好击中朱温最敏感的地方:是否有人阻碍自己称帝。
其次,蒋玄晖、张廷范、柳璨三人,对时局的判断,和朱温的迫切野心产生冲突。三人认为要缓一缓再称帝;朱温不想等。在朱温眼中,凡是阻碍自己尽快拿到皇位的人,无论过去立下多少功劳,都属于敌人。
第三,张廷范等人手上沾染太多恶名。弑杀昭宗、毁灭长安、白马驿屠杀,天下人都知道这些事。就算朱温成功称帝,这批人也是沾满鲜血的爪牙。一旦天下安定,朱温随时可以拿他们的性命,来向天下撇清罪责。就像此前诛杀朱友恭、氏叔琮一样,用完即弃。
张廷范的悲剧,从他选择依附朱温那一刻就注定。他是优伶出身,在门阀森严的时代,想要跻身上层,只能依附强权。他没有家族根基,没有士族人脉,唯一靠山就是朱温。这份依附,是一场危险交易:他出卖良知,替枭雄完成所有黑暗工作,换取权势地位。
但交易之中,他没有议价权。
枭雄可以随时撕毁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