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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24年,后唐庄宗李存勖正式下诏,册封高季兴为南平王。
这份册封文书送到江陵的时候,整个荆南之地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天下历经唐末大乱,藩镇割据,战火连绵数十年。中原的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强藩大帅大多出身行伍,靠着手中重兵割据一方。可这位南平王高季兴,起点却低到让人难以置信。
他本是汴梁城中一个富家奴仆,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名门师承,在乱世洪流里,硬生生从底层爬起,占据荆州一隅,成为五代十国中南平国的开国君主。
在后世史家的评价里,高季兴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外号:高赖子。
这个名号听上去带着几分戏谑,仿佛说他是个撒泼耍赖的无赖。可如果细读五代史料就会明白,这个“赖”,不是市井混混的无理取闹,而是夹缝求生的生存智慧。荆南地盘狭小,兵力单薄,处在后唐、吴国、楚国、蜀国几大势力的包围之中,四面皆是强敌。高季兴没有实力横扫天下,只能靠着审时度势,周旋于各大政权之间,在大国博弈的缝隙里守住江陵这一小块土地。
高季兴,原名高季昌,后世为避后唐庄宗祖父李国昌的名讳,才改名为高季兴。他生于858年,出生地是陕州硖石,也就是今天的河南三门峡一带。
高季兴的早年记载,在新旧五代史里笔墨不多,但寥寥数语,就点明了他卑微的出身。年少的时候,他流落汴州,投靠当地大户李让,成为李让身边的家奴。
唐朝末年,黄巢起义席卷南北,唐王朝的统治彻底崩塌。朱温趁势崛起,占据汴梁,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也就是后来后梁的根基。李让看中朱温势力强盛,主动献上大量钱财,依附朱温,还被朱温收为养子,改名朱友让。
高季兴作为朱友让的家奴,常年跟随在主人身边。和普通奴仆不一样,高季兴身形魁梧,头脑反应极快,做事沉稳,遇事懂得权衡利弊。朱友让发现这个家奴是个可塑之才,便把他举荐给朱温。朱温见过高季兴之后,也觉得此人有胆识,于是下令,让朱友让把高季兴收为养子。
就此,高季兴跳出了家奴这个身份牢笼,正式踏入朱温麾下的阵营。
在朱温集团里,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能征善战的大将比比皆是,高季兴刚入队伍的时候,并没有太多表现机会。他没有上阵搏杀的绝世武艺,但是心思缜密,擅长观察局势,懂得揣摩人心。这种特质,在战乱年代,算不上顶尖本事,却能让他在危机之中保全自身。
高季兴早期最重要的一场考验,是凤翔之战。
天复二年,公元902年,朱温领兵围攻凤翔。当时唐昭宗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挟持,困在凤翔城内。朱温大军围城许久,始终无法攻破城池。长时间的围城作战,士兵疲惫,粮草消耗巨大,朱温手下众多将领纷纷提议,说军队久攻不下,不如暂且撤军,休整之后再来攻打。
就在所有人都打算退兵的时候,高季兴站了出来。
他直接向朱温进言,反对撤军。高季兴分析局势,认为李茂贞固守凤翔,就是靠着城池坚固,闭门不战。现在大军围城,如果贸然撤退,对方会立刻追击,己方士气大跌。当下不能强攻硬打,应当用计谋引诱李茂贞出城决战。
朱温听完高季兴的分析,觉得这个思路可行,便让高季兴筹划诱敌之计。
高季兴挑选了一名叫做马景的士兵,交代好了全套计划。马景假意叛逃,跑到凤翔城中,向李茂贞谎报军情,声称朱温大军粮草耗尽,主力已经准备撤退,留下来的部队人数不多,防备空虚,正是出城偷袭的好时机。
为了让这场骗局更加逼真,马景还主动提出,自己可以留在城内做人证。一旦消息有假,甘愿受死。
李茂贞被接连的战事压得心神不宁,听闻这份情报,没有仔细甄别真伪,当即打开城门,派出大军追击朱温的部队。朱温早已埋伏好军队,等李茂贞兵马出城,伏兵四起,凤翔军大败,死伤惨重。经此一战,李茂贞实力大损,没过多久,被迫交出唐昭宗。
这场计谋,是高季兴人生里第一个高光时刻。此战之后,朱温看到了高季兴的谋略能力,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附庸子弟,开始逐步授予他兵权,提拔他担任牙将。
这一战,也奠定了高季兴的行事风格。他不喜欢硬碰硬的死战,优先使用计谋,擅长揣摩对手心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战果。这个特点,贯穿了他之后一生的争霸之路。
之后数年,高季兴跟着朱温南征北战,不断积累战功,官职稳步提升。到了后梁建立之后,朱温任命高季兴为荆南节度使。
这是改变高季兴命运的任命。
唐末原本的荆南节度使,下辖十个州。但是经过连年战乱,各地军阀互相攻伐,等到高季兴上任的时候,荆南十州已经支离破碎。淮南势力夺走了东部各州,四川割据势力占据西部,湖南的马殷掌控南部。
一座城池,就是荆南政权最初的全部家底。
开平元年,公元907年,高季兴抵达江陵赴任。
摆在他眼前的江陵城,满目疮痍。多年战火反复蹂躏,城中百姓大量逃亡,人口锐减,城墙破损,府库空虚。外面强敌环伺,周边各大藩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兵吞并这座孤城。
很多人都觉得,朱温把高季兴派到这里,算不上什么美差,更像是把他扔进了一个四战之地的泥潭。
高季兴没有灰心。他很清楚,江陵虽然残破,但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这里地处长江中游,扼守长江航道,向西可以通往巴蜀,向东直达江淮,向南连通湖湘,向北衔接中原。只要稳住江陵,就握住了长江水路的枢纽。
上任之后,高季兴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流民,安抚百姓。他出台政策,招揽四处逃难的民众回到江陵,鼓励百姓开垦田地,恢复农业生产。同时修缮城墙,整顿城防,重建城内的街市。短短几年时间,残破的江陵城慢慢恢复生机。
治理地方之外,高季兴广纳人才。他知道自己地盘太小,兵力有限,想要在乱世立足,必须依靠能臣辅佐。
他招揽了一批有才干的谋士,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梁震。梁震原本是蜀地人,准备前往长安参加科举,途经江陵,被高季兴看重。高季兴欣赏梁震的见识,极力挽留他留在荆南做事。梁震不愿意正式担任后梁授予的官职,只愿意以白衣谋士的身份,为高季兴出谋划策。高季兴十分尊重梁震,称呼他为前辈,从不直接叫名字。大小国事,都会主动询问梁震的意见。
除了梁震之外,高季兴还重用倪可福、唐从诲等人,文臣武将搭配,搭建起属于荆南的核心班底。
在军事上,高季兴不断扩充军队,打造水军。江陵靠着长江,水军是防御的核心力量。他一边练兵,一边小心维持和周边势力的关系。
此时高季兴名义上还是后梁的臣子。后梁朱温在世的时候,高季兴对后梁保持恭敬,按时进贡,听从调遣。朱温也认可高季兴的能力,默许他在江陵经营势力。
但是,高季兴心里很明白,不能完全把命运寄托在中原王朝身上。乱世之中,王朝更迭太快,手里的城池和军队,才是最可靠的底气。所以他借着后梁给予的名分,悄悄巩固江陵的统治,一点点积蓄力量。
朱温去世之后,后梁的局势急转直下。后梁末帝朱友贞能力不足,朝政混乱,国力持续衰退。高季兴对后梁的态度,也慢慢发生变化。
以前后梁下达命令,高季兴基本都会遵从。到了后梁末年,很多朝廷诏令,高季兴开始阳奉阴违,不再全力配合。他还尝试向外扩张,出兵攻打周边的襄州。可惜襄州守军防御严密,这次进攻没能成功。这次失败,也让高季兴清醒认识到,荆南的实力不足以大规模向外拓土。
他及时收缩战略,不再轻易发动大规模对外战争,转而专心守住江陵,等待天下局势变化。
公元923年,后唐庄宗李存勖攻破汴梁,后梁灭亡。
消息传到江陵,整个荆南高层人心震动。中原换了新主人,如何处理和后唐的关系,成了摆在高季兴面前最大的难题。